战士---胡武功访谈 2008-11-26 11:33:53
在陕西的横山县拍照时,我碰见一位长得很俊的农村姑娘,极像电影《人生》中的巧珍。她高中毕业后回乡,25岁了还未嫁人,是本村中年龄最大的未婚姑娘。交谈中我了解到,她有相当的文化知识,这使她有着较高的追求和欲望。她看不起同乡文化低的青年农民,她希望找一个城镇伴侣。然而命运却使她无法摆脱生她养她的黄土地。在她身上,文化和知识激发出来的种种欲望,被冷酷的环境击得粉碎。年复一年,红颜悄悄退去,这使她陷入了极度痛苦之中。我很同情她,感到她的一切欲望都是无可非议的,同 时又责怪她,死守在这块土地上,幸福能自动降临吗?滋生着挣脱土地的欲望,又不能割断传统观念的束缚,巧珍们就这样扮演着人生悲剧的角色。但无论如何,巧珍们已从麻木中感觉到了痛苦。痛苦比胡乱嫁给鸡狗是一种觉醒,觉醒孕育着希望。我想,现代文明的阳光投射在封建、愚昧不知自我价值的思想角落里,虽然耀得人难以启目,但毕竟是迎着阳光。生活的悲剧,恰恰颂扬了历史的进步,社会的变革。离开“巧珍”家时,他们全家给我送行,我看得出,她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然而,她却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后,我举起相机,通过柴门和她的弟弟,给她拍了这张照片。(20年后,我又一次采访她时,“巧珍”早已改变命运,成为大款了)1987年10月,我到一个小煤窑采访,这里的农民个体户们还在以最原始的方式采煤。也许是大自然发出慈悲,使煤层埋得并不算很深,一个斜井下去十几米,就是黑乎乎的煤块。农民矿工们衣服褴褛,满脸乌黑,他们背上拖着一只装满黑炭的藤筐,甚至干脆把煤炭直接放在背上,爬着从斜井下运出来。洞口有两根水泥柱,帮助他们支撑起弯下的身躯,稍作休息,再以人的姿态把煤块背到料场。见我们照相,他们只憨厚地笑笑,或者毫无表情,似乎根本未见到什么。这些不仅形成一种凄惨,更是一种悲壮——一种以最底层的人的骨肉与生命组成的悲壮,震撼着我的身心。我眼看着他们远远地稳稳地缓缓地走过来,身影越来越黑,越来越高,突然一种承受重负的民族脊骨的气势,冲破了最初那小布尔乔亚的怜悯之情。我似乎看见了这些黑汉子们身上散发着自强不息的精神和坚韧的沙柳般的生命力。虽然生活的那样苦涩和简单,负荷那样沉重和痛苦,但他们毕竟主宰着生活与自己的命运。
休息时,我坐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吞食、喝水、抽烟------黑汉们不时相互嬉戏、打闹、骂娘、说淫话,有些简直不堪入耳。世代的经济贫困,导致他们文化的落后,精神的愚昧。然而从中不也体现出这些真正的汉子的豪爽、粗犷的气质吗?我无法回避这严峻的存在,拍下了许多镜头。我拍到的是落后、是贫穷、是愚昧,但是却透漏着人的本质力量和生命的顽强律动,透漏着民族的精神和中国农民最现实的人生信仰。
记得在陕北拍照时,一个早上大约走了20多里路,翻了几座山,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路上的浮土足有三寸厚。即便是三、五一行的小队伍走过,身后也要托起一道飞尘。短短的两天嘴唇干裂了,嗓子眼里像腾起一道道火苗。时值深秋,一切都在枯萎,唯有路旁的沙柳泛着亮油油的绿光。头上的太阳金灿灿,在浩大空旷的黄土高原上,想碰到一个人,真是太难了,尽管遍地都留有庄稼人的遗迹。一种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力,推搡着我爬上又一个山头。站在热辣辣的蓝天下,恢弘的死寂,令人感到神秘而恐惧。我终 于狂吼起来,听着山谷的回音。真没想到,站在这个没人的旷野,喊几声事前也要来一番踌躇,下一番决心。这时我才发现人们向往的现代文明使人失去了最初的自然本性,一切都在“理智”的支配下生活。然而,无论如何我总算喊了出来,喊出了我心底一点点可怜的野性,喊出了埋藏已久的压抑。突然对面山谷中传来阵阵的喊叫——野气十足的信天游,回荡在深邃蓝天下,淡淡白云间。这是地道陕北农民的歌声,是对收获的赞美?是对辛勤的讴歌?是对贫穷的谴责?是对压抑的发泄?是对天性的张扬?虽然我一时难以把握与理解,但我显得十分兴奋,感到了一种共鸣。终于,三个正在收割的陕北汉子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我真想一下子飞过去,飞到那些让我感到亲切的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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