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竹海行 2008-11-26 11:24:29
宜宾,蜀南,百里方圆,全是竹。
中国人爱竹,是因为中国人特别像竹。
三千年华夏国粹里,竹是诗,是酒,是歌,是画,是令人沉醉、令人惊悸的阴柔之美,东方人的美。风霜雪雨,四季不同,竹的色调也不同,人们的评价更是不同。
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两个爱妃娥皇、女英,明知夫君已去,仍千里奔丧,双双坠于湘江。她们悲恸的身姿化为婆娑摇曳的竹干,哭虞舜的泪水便化为竹干上的点点竹斑,凄凄婉婉,悠悠潇潇,此为潇湘之由来。后来什么“潇湘妃子”、“潇湘泪”、“潇湘院”,皆典出于此。经屈原、韩愈等宗师的渲染,一说到湘君、湘夫人,就使人想到竹林,一见到竹林,就想到女人的泪。尤其是下小雨的时候,点点玉珠顺着细窄的翠叶蒙蒙洒落,如泣如诉,缠缠绵绵,哀怨娇嗔,令人心碎。在蜀南竹海,有一种唤作“慈竹”的竹,纷纷细雨中,更显得圆润剔透,娇翠欲滴,一摆一动,送万种风情,现百般诱惑,任谁,都想走过去轻轻抚摸,似乎在拭抹美人的眼泪。这种怜怜无助依偎在你胸口上的感觉,正是竹雨的魅力。怜惜之心一起,柔柔的竹雨再一飘来,人,马上就能生出那永不泯灭的天良。
还记得唐代的“竹溪六逸”、西晋的“竹林七贤”吗?七贤中,我最喜欢嵇康。他除了爱喝酒、死得可怜、一生潇洒风流外,最让人称绝的,他还是个音乐家,在竹林中,他谱成了一曲千古绝唱《广陵散》。古今书籍对此曲记载颇多,可惜失传。没听过也好,可令后人任意想象……晚霞时分,竹海之中,阮籍刘伶等酒仙,盘坐在落满竹叶的地上,烫上一壶菊酒,或泡上一壶竹茶,一阵微风透着竹林间隙巡巡拂来,嵇康倚坐竹下,白衣白袍,面前一尾竹琴。几个美丽的少女,抛甩着长长的彩袖,随着竹风,踏着弦拍,在你眼前舞着舞着……那是一首诗,一幅画,或是在诗画中复活的那一曲《广陵散》。
说到竹雨,就想到竹风,竹雨是女人的泪,竹风是男人的诗,加在一起,旋回起伏,抑扬顿挫,任你遐想,那是爱,也是竹的诗韵。
天生万物,代代衍化,无论是谁,都应有个灵魂。竹也一样。竹干中,空空的,隐一股清白浩然之气;竹节处,鼓鼓的,显耿耿孤傲不屈之节;竹叶间,沙沙的,涤无尽浮华红尘之恋;竹林里,柔柔的,卷丝丝春花秋月之帘。偶在竹径行走,一瞬间,灵台清澈,明心见性,清风掠过,气血舒张,那浩浩荡荡的清气,使人触觉到弃绝杂念的禅界,这禅界,是古来今往多少儒生佛子追求的境界!士大夫讲究气节,所谓臣节、国节、妻节、子节者也,惟遇高风才亮得名节。何谓高风?即霜寒之风。愈是霜寒,愈是清冷,竹干愈挺得笔直俊拔。古人将孤松、寒梅与傲竹并称“岁寒三友”,百代千朝,称诵不绝。当知竹子除了这似水的柔情,还有那倔强阳刚的一面。
在竹海,最震撼我的,是那种一竹倒下,万竹爬起,前赴后继,勃勃跟上的生命力。竹生笋,笋破土而出,再成为竹,一年独立,二年长成,五年成林,十年成海,如此循环,如此繁衍,如此顽强!在万树丛中,论气势,看阵仗,说意志,比坚韧,惟我竹君也!
在竹海,竟然没有一根杂树。无论多粗多壮多有来头的树,只要你不是竹子的同类,就必然被千万杆竹层层包裹,轧干养分,困于孤城,枯死绝地,最后,化为竹海的养料。过往之辉煌,不留一丝痕迹。天下树种,说到万众一心,团结一致,患难相助,荣辱共生的群体意识,也惟我竹君!
这些,才是竹的灵魂,竹的神髓,竹的奥秘,竹的精神所在。所谓竹的精神,就是中国人的精神!
蜀南竹海,与别处竹海不同,其林中,有溪,有石,有桥,有瀑,曲曲弯弯,高高低低。如你漫步到竹径的山泉旁,俯下身来,双手一捧那沁人肌肤的泉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站起身,深深吸一口天地清气。再静下来,闭目倾听,无穷无尽的竹海中那巡回激荡的阵阵沉涛,你用心,必可感触到百里外的层层远山。然后,你背着手、昂起头、缓缓地、不徐不疾地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青石岩,百米开外,薄薄的水雾里,朦胧所现,一座根根绿竹搭就的酒楼。一股肉香气,一股融入竹海、而不能以荤素来品评界定的肉香气,被潮潮的轻风徐徐送来,那是竹筒饭。竹海里,竹子自然多得是。用竹下的清泉淘一把白米,盛入新鲜的竹筒里,放进几块用松脂细细熏制的腊肉,捂上盖子,再在干柴与竹叶上燃一把火,架一个锅,把竹筒蒸熟。此时,你告诉自己,天下间所有的大事皆可放下,你,只想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