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论文之六:“超隐喻”意指下的中国摄影:从“长城摄影”到《俺爹俺娘》 2007-11-11 10:04:02
这类现象在摄影中的表现也是五花八门的,影友们常把个赤膊的老农民拍下来,然后命名为“脊梁”之类;把个老太太拍成特写(皱纹越多越好),就可以叫“母亲”了。与其说这是某种摄影,还不如说是一种“命名术”,而其诀窍就是在那些“超隐喻”的虚幻能指中,寻找不可追问的陈词滥调。 当然,此类的纪实摄影中也绝对不乏佼佼者。比如胡武功的《麦客》等,就由于突出了换喻等标志纪实风格的修辞手段,有效地遏制了某些“超隐喻”意义的过度生成。然而,纪实风格修辞方式的使用并不总是奏效的,比如我在这里要讨论的——焦波的《俺爹俺娘》。 从“光影修辞”的运用上看,可以说焦波的《俺爹俺娘》与那些堪称优秀的纪实摄影作品并无明显的高下之分。然而《俺爹俺娘》却是十足的“超隐喻”的。这是因为摄影者(叙述者)与叙述对象之间陷入了被“超隐喻”化了的尊/卑(父/母/子)关系之中。叙述者从未试图拆解,甚至未曾怀疑过这种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尊/卑关系,而且还一再地渲染和强化这种关系。从而他不得不时时“仰视”着他的叙述对象,对于那些“尊不可问”之处——如“俺爹”对“俺娘”的男权中心意识的深层以及其他的乡村文化的落后愚昧等等——不是讳莫如深,就是加以田园诗般的美化,从而在“超隐喻”的语境中虚构了一个“亲情乌托邦”。在此意义上,与其说《俺爹俺娘》是一种“纪实摄影”,还不如说是其反讽,是一个现代孝子的摄影日记,或曰现代科技光影版的《二十四孝图》。 与许多“长城摄影”一样,《俺爹俺娘》在“超隐喻”方面也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祖先崇拜”意识。但还不仅于此,它同时还指涉着所谓“民间”。也就是说,是在“祖”与“民”的双重“超隐喻”保护之下,被人们视为合理化、自然化了的。跟随着焦波的视线,我们不得不“仰视”着被利用“差异”于我们的时间(沧桑)和空间(乡村)所神秘化了的一对老人,“超隐喻”已为他们上了“祖”与“民”的双重保险,使我们的“阅读”不至“走偏”。望着如此清晰、具体,具有着“超级所指”的图象,我们甚或会回到自己的童年经验中去,在某种“原罪”般的感觉中,献上一份“灵魂”的忏悔……在某种“真我”的感召下,一洗蒙尘于喧嚣都市中的心灵……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我们的幻象,是对于当下生存境况的一种想象性超越。 在中国文化的“超隐喻”中,“孝”做为不可追问的天理人伦,始终未受到过根本上的质疑,尤其是在所谓的“民间”。虽然五·四时曾有人提出“万恶孝为首,百善淫当先”之类相当激进的口号,但由于夹带在语言之中的“超隐喻”并未遭到破解,所以风头一过,又一切依然如故了。在这种“超隐喻”的意指之下,父母与子女之间很难建立起一种真正的相互平等彼此尊重的关系(在今天的独生子女家庭中,情况虽有所改善,但又出现了许多其他问题)。就如封建帝制时曾有那么多弑君篡位的事发生一样,不适当的“孝”也极易走向它的反面——忤逆(比如虐待老人等)。当然,《俺爹俺娘》并不是以建构“孝”为目的的,但它的更为深层的意义,却确实被“孝”所局限所消解。 做为一个只身从乡村来到大都市的“游子”,焦波的“故乡情结”是可以理解的。激烈的生存竞争,陌生而拥挤的城市,都会引发他的种种“乡愁”。然而,这种“乡愁”又注定是充满着矛盾和焦虑的,因为当他背着尼康相机回到他为之魂牵梦绕的家园时,对于乡亲们而言,他又是“知识改变命运”了的成功者,是可供仍在村里的年轻人为之追求的活生生的“理想”……其实,这种城市/农村、出走/回归、他乡/故园等的种种错位与反差,是大有深意存焉的。其中可资“纪实”的东西远为深刻而沉重,是那种大众文化中“父老乡亲”式的轻歌曼舞所绝对无法负载得了的!中国过去多年形成的“城乡分治,一国两策”的二元社会结构格局,不正是这种“故乡情结”、“游子心态”中错位与反差的症结所在吗?然而焦波却没有向更深的层面继续开掘,毕竟他是被“话”所“说”的,而且是与那些肤浅的有关“孝”与“乡”的陈词滥调相“互文”的,这样他就同样地坠入了“超隐喻”之网,一切反隐喻的因素,也都在“孝心”、“淳朴”、“民间”等等美丽的虚幻能指的遮蔽下,失去了自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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