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 绘画中的视与知 2007-11-1 9:58:02
一
明朝大哲学家王阳明曾着实实践过“格物致知”这句朱熹推崇备致的话。在《传习录下》中他写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王阳明在实践中可谓大彻大悟,终于明白:“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但话是这么说,天下之物无可格者,有一物却可大格特格的,那就是“心”。“德有本而学有要。不于其本而泛焉以从事,高之而虚无,卑之而之离,终亦流井失踪而无得矣。是故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者也(《紫阳书院集序》)。” 有一次,王阳明与一友人同游南镇,他的朋友指着岩中花树问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回答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下》)。” 学中国哲学史的人都知道上述的事。如果愿意套用一套正统的哲学概念,我们一定很容易知道,王阳明的东西不过是主观唯心主义的呓语。然而,呓语也有呓语的道理,我倒觉得,王阳明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知识与认识的问题。 “格物致知”这句话,就字面来说,其实是不错的,难道知识不正是我们在探求事物当中得到的么?问题是“格”的方式和对“物”的解释。象王阳明那样面竹悟理,当然不会得到任何有关竹子的确切知识。让朱子来试试,他也只能“劳思成疾”,狼狈不堪的。表面上,“格”的方式与对“物”的解释是两回事,其实它们是一回事。对“物”的解释一定制约着“格”的方式。反过来,“格”的方式又会影响着对“物”的解释。仍然以竹为例。如果我们没有一个植物学的背景,对竹子作植物学的考察,遵循研究植物学的一套方式,我们就不会把竹子当作植物之一种,来认识竹子的特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可能会把竹子看作是什么着魔的神棍,或者,用文人士大夫的观点看,是什么高尚人格的化身。王阳明说,你不看山中之花时,花与你心同归于寂;你若看时,花便分外鲜明起来了。因为王阳明说明是你,以你为出发点,所以他还是有道理的:虽然花的确在山中自生自灭,你不去看,花又与你何关?! 胡适可能是最早参悟到这一点的人。他意识到“格”的方式与对“物”的解释在中国哲学史中的意义,并由此去揭示中国哲学的内在含义。在他的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中,他写到:“朱熹和王阳明都同意把‘物’作‘事’的解释。这一个字的人文主义的解释,决定了近代中国哲学的全部性质和范围。它把哲学限制于人的‘事物’和关系的领域。···他们对自然客体的研究提不出科学的方法,也把自己局限于伦理与政治的问题之中。(胡适《先秦名学史》,学林出版社83年版,P6)”胡适的这一观点几乎是权威性的,直到今天也一直被各派中国哲学史的大家所认可。中国哲学基本上是人生哲学大概是学术界的不刊之论了。 我不想讨论这个不刊之论的正确与否,我只觉得象这样一种思维论证的方式,隐含着关于知识本性的答案,即所有的知识都是人对对象的一种以自己为出发点的规范。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对这些知识进行讨论呢?我相信那些说得玄而又玄的所谓画家的“修养”也可以还原成一种知识来看待,不过我不想把这种特殊的与视觉相联系的“知识”看成是竹子,象王阳明那样去参悟。指出得到这种知识的途径其实也就是讨论了这种知识,其核心点大概就是一句话:我们究竟是如何去看、看到了些什么和看不到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