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桂英
2003年9月8日,一百零一岁的瑞芬斯塔尔离世。她的长寿,并没有带给她足够的从容,尽管在生命的最后一些日子里,她说过:"对生活的安排要欣然接受",但她不寻常的人生,在她走之后,仍然缺乏必要的注脚。她一路艰辛奋斗,名满天下与忍辱负重相伴,谎言与真诚对峙,她人生的画卷,笔影重重,太多浓重的线条,不知道哪处是遮蔽,哪处是修正。
德国文化部长在她去世之后,发表了一分严谨的声明:"莱妮·瑞芬斯塔尔以她革新的艺术视觉和她对政治的盲目与疯狂的迷恋,代表了20世纪的德国艺术家的命运。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天才,她创新的摄影手法已经成为审美标准之一。她的电影生涯也表明,当一个人为谎言服务时,就不能够拥有诚实的生活,同时艺术也永远不可能是非政治化的。"
自重的德国政府,并没有在瑞芬斯塔尔死后,送去官方的花圈,原因是她一直没有诚恳地为她在纳粹时期的所作所为公开反思怅悔。瑞芬斯塔尔创作的《意志的胜利》,因其用美化的方式描述纳粹政体,被德国认为是对死于纳粹政体的几百万人的侮辱。
曾经,瑞芬斯塔尔面对媒体的镜头,带着无辜质问世人:"我犯了什么罪?我没有投过原子弹!我归根到底是一位艺术家!"没有人知道她内心深处是否有过那种道德上的挣扎,是否有过德性的痛苦,她始终自我迷恋、全副武装、拒绝悔改。
现在的人们,看《意志的胜利》,既会看到宏伟堂皇,也会看到那些令人战栗令人憎恶的现象:被屠杀的犹太人、奥斯维辛集中营......历史无法被轻易抛弃,《意志的胜利》也无法逃逸它的历史背景,钢铁般的意志以及艺术的激情,在历史的真实面前,变得可笑可恶。
瑞芬斯塔尔说,她看到纳粹大会,感觉是看一部宏伟豪壮的歌剧,她作为艺术家的责任,就是展现这令人窒息的宏伟豪壮。恶贯满盈可以和豪壮兼容吗?所有正义的人都会坚定地说不。但是,始终把瑞芬斯塔尔与纳粹帝国的12年牢牢钉在一起,对于一个生命来说,是否足够正义呢?
因她而起的讨论,始终历久弥新:当我们谈论艺术家的时候,我们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当我们谈论艺术家的责任时,我们谈论的究竟是什么?
人都是时代和历史的人质
东莞时报:瑞芬斯塔尔的最新传记《极权制造》今年引入了中国,又一次引起大家对瑞芬斯塔尔的讨论,真相与艺术、艺术家与正义,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而讨论的意义,不在于结果,在于我们讨论问题的过程中。
你看了《极权制造》,如题所示,该书作者也是在不断凸显一点:瑞芬斯塔尔的人生,一部分是由她自己负责,一部分是由时代塑成的。瑞芬斯塔尔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始终为自己辩解,一如既往地自我。我们是否能说,她是一个单纯自私并且平庸的人呢?她肤浅顽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是因为赶上了一个特殊的年代,因此有了她特殊的人生悲剧?
思郁(著名书评人):说她单纯自我自私,我同意。但是,要说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不太同意。当然了,看我们对雄心壮志怎么定义吧。单纯从一个女性的事业的角度,她这样的女性一向有着清晰的目标,而且一旦定下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或者说无所不用其极,也算得心志雄壮了吧。
相对纳粹帝国的政治事业而言,她算不上雄心壮志。人都是时代和历史的人质,没有办法选择生活的时代。瑞芬斯塔尔的人生悲剧与时代的悲剧是紧密相连的。坦白地说,对这样的女人,男人最容易受到吸引,因为她身上的魅力显而易见。我对这样的女性同样怀有矛盾心理,又爱又怕。
但是撇开单纯的时代因素,假如她没有生活在纳粹德国,没有认识希特勒,她是不是能够成就她的电影事业呢,我觉得很难。因为那个时代中的女性,她们的最为成功的事业能是什么呢,最多是个电影明星吧,残酷点说,就算她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