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狄源沧先生 2007-11-12 10:17:32
不能忘却的记忆
傍晚,我常坐在太平洋海滨,遥望故国的方向。人生中过去的许多往事,随着海上日落后的苍茫,涨潮般悄然浮起。独处的光阴淘历着生平的记忆,在中年时节,许多过去只道是寻常的事物,被回忆之潮汐荡入思绪,显出非常的雋永意味。
好上一桩事物,爱之深切,每每又是沉潜于生命的不经意间。持之以恒如抽丝般,舒缓着如日常生活,伴时光度过一生。又每每是在不经意间,留传下了一份文化的积淀给后人。许多在生前不事声张的人物,在作兴刻意宣传的政治社会和流行夸张妙作的商业社会,常如一件件过时的物件,轻易地便被惯以成败论英雄的势利俗世给遗忘了。
然而,无论是喧嚣与沉默、堂皇与卑微、浮华与苍凉,最后都会平铺地摆在历史和时间的面前,等待评判。于是,许多曾经不在意的事情,默默地于时间之浪的冲刷以后,终于放射出不寻常的生命光泽,成就为世人不能忘却的记忆。
终其一生在中国摄影文化领域埋头耕耘的狄源沧先生,我视其为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物。今人已无视并不耐所谓当“人梯”的做学问精神,以为对一桩学问,可以凭自以为的高明说词,便一鸣惊人或者一步登天即能占据到学术殿堂的显位。当虚怀若谷已成迂腐,海纳百川已似愚谈,耐下心来以几十年的一生为代价认真踏实地做学问,甚至能够以十年冷板凳的积累打学问基础也嫌太久。在如许急功近利的时世,甘做中国摄影文化“人梯”之关键一个梯级的狄源沧先生,一生里矢志不移地埋头做着他热衷的摄影文化传承之事,直到燃尽生命的最后一丝烛芯。
历史有意,时光无情,生前每每以英雄与寡人自居的多少“大人物”、“大腕儿”、“大名家”,只消被时光的利刃轻刮几下,便剥落掉金玉其表。而生前以常人之态认真做人做事的多少平常人士,经时光的犀利之手拂去表象的粗砺,逐渐呈现了非凡的珍贵本色。中国摄影文化的实际成就,必然要靠一级一级的“人梯”接力提升。狄源沧先生为中国摄影文化殿堂铺铸了基础的一块阶石,能够在每一梯级成为不可替代的一个关键部件,当然就是中国摄影史上必然的史迹人物。沧海桑田,方显出英雄本色,狄源沧当之无愧。
对峙本身就是胜利
英雄未必是那些挂着耀眼桂冠的偶像,真英雄往往都是勇于逆流而上的志士。狄源沧先生去世后,从公布的个人履历上看来,发现他的社会处境每况愈下。
自从青年时代背离国民党高官家庭,走上追随共产党的建设新中国之路,狄源沧先生历任《华北画报》、《解放军画报》、《民族画报》、《中国摄影》杂志和《中国乡镇企业报》的编辑,如此在官本位社会里“无长进”的经历,颇为耐人寻味,是狄源沧先生本人自愿的与世无争,还是被排挤到迫不得已?
无论如何,狄源沧先生遇险阻而不畏惧、经磨难而不自弃,怀抱文化的火种伺机传播。尤其是在文化肃杀的“文化大革命”期间,狄源沧先生骑一辆旧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为北京的一批青少年摄影爱好者担任义务学术讲座,真正地发挥了一个摄影文化人的本份作为。
与“四月影会”同期出道的“朦胧诗人”北岛,在其散文《艾伦.金斯堡》中对跟狄源沧先生同代的美国诗人如是评价:“他就像个过河的卒子,单枪匹马地和严阵以待的王作战,这残局持续了五十年,而对峙本身就是胜利。”
狄源沧先生为摄影文化的一生,虽无《艾伦.金斯堡》那般响亮的名声,但是颇有同样为坚守志向而以一介布衣之身与王者势力对峙的骨气。在狄源沧先生为中国摄影文化铺设基石的同时,也以其非凡的行动成果,奠定了他在中国摄影史册的独特地位。
春雨润物细无声。从中国摄影史里程碑篇章的“四五运动”摄影和“四月影会”活动的史迹中,都可以找到狄源沧先生甘为“人梯”和铺路石所起到的特殊作用。那一批摄影文化受惠人中的有良心者,在回忆文章中提到了狄源沧先生默默播火的事迹,在送别狄源沧先生的朴素葬礼中,也有他们告别恩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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