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万岁---于德水访谈 2008-12-1 11:53:02
于:一次是与老侯一起拍麦客,记得是在关中道上的杨陵县。火车货场上,停在那里的一列列货车上爬满了麦客。我和老侯时聚时散地各自忙着拍摄。为了求得一个角度,我爬上了一节货车车厢的顶部,站起来拍摄另一节敞顶车厢里密密麻麻的麦客,当时的情绪已是完全沉浸在这一群群麦客里了,只是在取景器里角落处,余光感觉到一个远远的人影在上下窜动,定睛一看,是老侯在那里拼命地挥手提示我处境的危险,可能是他早已在喊叫了,以致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失声了。一瞬间里,我明白了一切。我的头顶不足两米就是电流强大的机车导线,而它强大的电流足以把两米之外的物体吸附上去,万幸的只是此时在车辆调度时的暂短断电,当我从车顶下来,与气喘吁吁的老侯抱在一起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后怕了。一位货场的师傅说:几天前,就是类似的情形,一位麦客被电流吸附上去,人吊在上面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啪”地掉下来,成为一堆黑炭。
陈:天哪! 于:还有一次的拍摄经历,留下了难以忘怀,说不出的苦涩、甚至痛苦的记忆。就是那次“走黄河”的过程中,大约是六月初吧,我们一行人走到了黄河潼关段,时间正值麦忙时节,天气很热,近中午的时候,我们进了一个村子,又累又饿,想在村里吃点东西。当时我们一起的有五、六个人,在村里面转了半天,很多家都没什么人,都下地了。我们意识到,即使找到家里有人的户,也不可能让我们这么多人吃饭,我们就分散开,俩人一组分头去找。我是和李媚一起,可能是因为女同志与人沟通的优势,很快地我们就在一老乡家里找到了吃的,这户人家只有一位7、8岁大的小姑娘,她为我们端出一小竹筐的馍来,我记得上面还盖着一块抹布,虽说是干馒头就着水,也真是香啊!跟小姑娘聊着天,知道家里就她和奶奶两个人,奶奶天亮就下地割麦了。小姑娘的馒头让我们恢复了体力和精神,可我们看到院子外面的俩同伴又一遍地慢悠悠地晃了过去,看样子他们还没有找到吃饭的人家。在我们走的时候,就又带了两个馒头给他们去。在村头找到了饿着肚子的同伴,馒头就是救星呀,正在他们狼吞虎咽的时候,就看到村子里有人向着我们休息的地方奔过来了,一群人越来越近,看到走在前边的就是我们吃饭那家的小姑娘,领着一位80多岁的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小脚老太太一晃一晃地向我们走过来,听不清咕咕囔囔地在说些什么,明显的是为我们来的。我们赶快都站了起来,这时小姑娘向老太太指着我们,说着我们听不清的方言,老太太满脸怒气,冲我们嚷着,看神情和态势,我们知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开始还以为是不是因为没付钱什么的,赶忙递上粮票和钱,可她根本不要。这时周围已围了很多人。好容易我们才明白,我们刚才在他们家吃的馒头和带走的,竟是她们一家全部的口粮。老奶奶一大早下地回到家,还没吃饭!当我们明白怎么回事后,简直是无地自容!那种羞愧、那种窘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道歉有什么用?狼狈、尴尬!这件事,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让人感到苦涩和伤痛。
陈:这个故事最好永远不要忘记。
于:也就是在那个时间的前后,拍摄的一幅麦田里的农妇的照片,在出版我的第一本集子《中原土》时,我把她用作封面,那是我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所能留下的最深刻印象的酸甜苦辣,都和摄影有着关系……
四、我曾对我的照片空洞的做作感到脸红
陈:人最怕的就是没有觉醒。你在摄影方面的觉醒是什么时候?什么契机?
于: 用“觉醒”这个概念来概括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在摄影方式上的观念变化,也是贴切的。2000年我在《大众摄影》约写的一段世纪感言里,说自己早期的拍摄,眼睛是被蒙上了“一块红布”。这块被崔健声嘶力竭地表现得淋漓尽致的“红布”从我的眼睛上扯下来,是在特定的那个时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1983年《大众摄影》在北海为我们几个来自基层的作者举办的联展上,在普安殿布展,当我把自己的二十来幅照片挂到墙上的那一刻,我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站在这些“作品”前面的勇气。両颊发烫,我转身就走出了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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