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地敲 2008-4-22 11:39:05 人民摄影网
——我拍钱钟书、杨绛夫妇 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很多地方没去过。不敢再去的地方也有,北大燕园朱光潜先生故居,李可染先生的旧居——香山脚下的东宫村,还有就是三里河南沙沟。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壮着胆子敲开了钱钟书和杨绛先生的家门…… 十九岁那年,在父亲的建议和策划下,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为当时中国著名的文化人拍照。拍摄的名单由我父亲确定,他还通过朋友为我引见一些学者和文化老人,但是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拿着学生证硬着头皮毛遂自荐找上门去。 1980年秋,拍摄名单里出现了钱钟书和杨绛的名字。我到社科院在东城干面胡同的宿舍打听,才知道钱老一家已经搬到城西三里河南沙沟了。 一个周日,我背了装着相机的挎包,手里拿着三脚架,早早地赶到了三里河。可在一片楼群中转悠来转悠去,却像走进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场景,几乎要“寻隐者不遇”了。正在这时,我偶然发现在南沙沟居民委员会的牌子旁边,贴了两张红纸,是为灾区捐款的住户名单。在第一张上,我看见了杨绛的名字,捐了一百块钱。 我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但是认准了的事,也就顾不上太多了。我走进居委会,自报家门,交代了来意,希望能得到钱先生的确切住址。接待我的是一位很和善的老大妈,她要了我的学生证看了看,又问道“你是不是在做毕业实习呀?”我说这不是实习,而是一项艺术创作工程。二十岁出头的我,认真得有点幼稚,大概也透着笨拙的实在,让大妈没什么不放心的。她于是翻开厚厚的名册,找到了钱老家的门牌号。 热心的大妈又领我出门,指点我去那栋楼的近路。我当时不会知道,那条路通向的地方,不断雕刻了我后来的成长岁月,成为我心中永远温暖的记忆。 门,很普通的那种,隔音不怎么好,但去敲开它也还是要勇气。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无数次地敲开过数不清的门,有形的,无形的,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一次叩响钱钟书先生家门的经历。手落在门上是轻飘的,纵是不速之客,也不大忍心搅扰屋内的安静。很快听到有妇人以优柔的声音应门。 “您找谁呀?有什么事吗?”开门的妇人个子不高,样子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很客气。“我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我叫邓伟……我想完成一本中国文化人的肖像摄影集,想给钱钟书先生拍个照片……” “噢,这个事挺好的……不过呢,钱先生是从来不喜欢拍照的,更不喜欢上什么书或者是画报,像你说的名人录,他就更不感兴趣了。非常谢谢你。”说完,妇人客气地关上了门。对于钱先生的澹泊我是早有耳闻的,所以并不因了这样的遭拒而灰心。我只是呆呆地立在钱家门口,等待着再次聚起全部的勇气,第二次敲响了面前的这扇门。 开门的依然是刚才的那位妇人,“您怎么还没走呀?不是已经告诉您,钱先生不同意拍照吗?”她依然和颜悦色地说。妇人的平和多少缓解了一些我的忐忑,我忙说:“钱先生不同意拍摄,我想找一下杨绛女士,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是翻译家和文学家,我也想为她拍照。” 妇人笑笑,说:“我是杨绛。小伙子,我也跟钱先生一样,不喜欢拍照。我们也不算什么名人,不想凑这个热闹。” 我忙请杨绛女士原谅我的冒昧,并再次说明经历了“文革”之后,很多文化老人已经不在,健在的很多人也年高多病,我实在是希望能做一点文化抢救的工作。杨绛女士点点头,“你的动机很好,我看您也是个很努力的青年。但是我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夫妇俩都不能接受您的这个邀请,再一次谢谢您。”门在礼貌的谢绝后又紧紧地关闭了。我仍然不想离开,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时有邻人说笑着经过我的身边,被搅动过的空气静下来,显得格外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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