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地敲 2008-4-22 11:39:05 人民摄影网
不知过了多久,我面前的门又被打开了。杨绛女士好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呦,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呀?”她吃惊地问。我老实回答:“我还是在等……如果钱先生在家,我能不能跟钱先生本人见见面,跟他谈一谈,看看他有没有兴趣……” 这时,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那好,我就跟你谈谈。”他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气质沉稳。身上蓝色的对襟上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脚上是一双布底鞋。“我就是钱钟书。我从不愿意拍照,也不愿意见客人,我很感谢你的诚意,你请回吧。”我说:“钱先生,今天能见到您,真让我高兴。我想再一次向您表达我的意思。我没有任何官方色彩,不受任何人指使,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希望拍摄一些像您这样的为中国的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的人物,现在大家都很想领略您们的风采……”钱先生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不要说这些,不要说这些。我是不会让你拍照片的。你还是走吧。”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不想放弃,“钱先生,我不会离开,还是请您考虑……”门“咣”的一声,又一次在我面前紧闭了。 我不知道继续等待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一旦离开,我将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叩响眼前这扇门。我只是站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或许已经过了十二点吧,不知谁家传来了菜进到油锅时“哗”的爆响,很快楼道里开始弥漫起依稀的饭香。就在我的思绪被午间的各种响动引领开去的时候,面前这扇几开几合的门再一次敞开了,是钱钟书先生走了出来。“我们商量一下吧。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上午了。看样子,我是说服不了你的,你倒是要说服我了。” 我忙说:“这个不敢,这个不敢。我是摄影专业的学生,我只是想用我学到的技巧和对您的理解,为您拍摄一张肖像照片……相机和三脚架我都带来了,现在就可以为您拍摄……”钱先生点点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诚意,我也就破一回例。下个星期天,你来我家拍照,只拍一张,好吗?” 我连声说行。这时,钱先生又请过妻子杨绛,让我跟她也商量商量。杨绛女士也破例地答应了我的拍照请求。 多少时常忆起的相见呢?这个秋天的上午发生的事,在后来我还是常常想起。其实,钱先生的“破例”,是一个多么大的让步,如果没有这个台阶,我都不知道会在他家门口站到什么时候呢。对一个像我这般执拗任性的青年,他却是以诚相待,给予了一个长辈的极大的包容和迁就。 一周之后,我如约来到钱钟书先生家。先生的家很简单、非常整洁。水泥地面擦得很光亮,书房和过道里的书架上满满摆放的都是书。钱先生和杨绛女士仍是穿着家常的衣服,朴素干净,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当我在相机标准镜头允许的最近距离—0.45米远的地方,为他们拍摄大特写镜头时,他们没有丝毫的紧张。当镜头凑到钱先生跟前,我发现他竟然微微地笑了。我不失时机地将他的笑容定格下来,同时不禁猜想,在先生的日常生活里也一定不会缺少这样会心的笑吧? 过了一个星期,我将放好的照片拿给钱先生看,“这就是钱钟书,就是我。”他高兴地说。杨绛女士也很满意。“我要送你一句话。”钱先生坐在桌旁,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道“笔补造化天无功”。“我给你翻译一下,翻译一下。”钱先生接过笔,在纸上补充写道:“相机能够弥补自然的不足”。夫唱妇随的默契尽在不言中,让我好羡慕。谈话间,钱钟书先生取出一本他写的小说《围城》送我。他指着书的封面说:“你看,‘围城’这两个字,是杨绛给我题写的。”这时,杨绛女士也走过来,说道:“我也应该送你一本书。这本《干校六记》,书名是钱先生帮我题的。”原来夫妇俩不仅是对方作品的第一位读者,而且,其中一位出书的时候,题写书名的活儿就由另一位包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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