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地敲 2008-4-22 11:39:05 人民摄影网
钱钟书先生和杨绛女士,和许多我接触过的学者夫妇一样,生活简单,物质要求甚少,却以钻研学问为乐,追求着内心里的充实。《干校六记》里写了这么一个插曲,当年,钱钟书夫妇被下放到农村后,就不得不分开了。为了能有机会觅到钱先生,杨绛主动申请承担了给大家送信的任务。一旦有信来,杨绛要步行很远,去到各个生产队送信。但她却巴望着,因为可以顺路去探望负责看水渠的钱先生。因为共同经受过风雨的洗礼,他们的感情弥深弥坚。他们的爱并不言说,只是用尽一生去寂寞相守。那些我目睹过的弦瑟和鸣的场景感染着我,不知不觉凝成我心中理想的婚姻生活的图景。钱先生的性格有温文尔雅,沉静孤傲的一面,有时,又是开朗甚至是激昂的。我曾见他一时兴起,在房间里踱着大步,高声行吟。因为地面是水泥的,很光滑。我生怕他浑然忘我,赶忙提醒他留神摔跤。他反答道:我不穿皮鞋,在这水泥地上怎会摔倒? 1982年,我作为摄影师参加了电影《青春祭》的拍摄。在云南的外景地,我不知怎么患上了风湿痛,可能跟时常下河拍戏有关系。当地的民间医生用梅花针为我治疗,倒是让我撑到了影片拍完。可刚回到北京,我就突发黄疸性肝炎,住进了医院。原来,是梅花针消毒不力,造成了肝炎病毒的交叉感染。我病愈出院后,又过了些时间,才敢去拜会钱先生。先生见到我很开心,他仔细地询问我身体感觉如何,在吃什么补药。听了我的回答,他站起身,笑着说:“这些天,你肯定吃了不少苦药。我这儿有一种药,不过不苦,还很甜呢。”他说完,大步流星地从里屋抱出一个大盒子,塞给我,我一看,是一箱蜂乳。“我听你说治风湿在用虎骨酒,这酒对年轻人来说太烈了,我怕会有副作用。以前杨绛也有风湿痛的毛病,她服用蜂乳,感觉挺不错的。我们也给你买了一 些,你试试看吧。”我没有道理接受先生这么重的礼,连忙推却,解释说老北京有一个说法,药必得自己买给自己,否则就不灵验了。先生听罢,开怀大笑,“天真,你可真是天真得像傻瓜……就是按你的说法,这蜂乳,顶多算是营养品,也不算是药。你还年轻,养好身体太重要了!”见我还是不肯接受,他走到桌边,提起毛笔,稍加思索,欣然落笔,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之后,他招呼我说:“我呀,送你两句话,改自苏东坡的名句。希望你接受我们的这点心意,不要再推辞了。”说罢,钱先生在刚刚书写的纸上,端端正正地加盖了印章,递给我,“因病得闲殊不恶,白蜂乞乳别无方”的诗句以先生特有的酣畅笔墨一下跃入我的眼帘。 二十年过去了,先生送的蜂乳早已消融在我的体内,他的充满幽默和关爱的题句我至今珍藏着。每每翻看,如初的墨迹仿佛落笔于昨日,先生朗朗的笑声又在字迹间晌起,我也在神往中随了先生笑起来,突然恍觉先生已乘黄鹤西去,人间再无缘相见,不禁泪眼婆娑…… 十多年前,我计划自费环球拍摄世界名人,当时钱钟书先生得知后,是不赞成的。他担心我既没有雄厚的资金又没有过硬的关系,一个人在海外,语言也不通,困难太大了。 他形容就像置身于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船上甚至没有桨,只能借双手向前划行。这种情况下,要想靠岸,谈何容易。 1990年的春天,我即将赴英前,特意去钱先生家辞行。先生晓得我的执拗,不再劝我。那一天他的话不多,或许是预见了我的前路的不易,不免忧虑吧。道别时,杨绛女士将四百元钱塞进我手里。钱先生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穷家富路嘛。我们虽然不赞成你走这条路,既然你非去不可,我们还是希望你一切顺利。” 正如钱先生所担心的,后来我在国外的生活,真的好似海上行舟。我依靠日日打工谋生,同时只能用原始的寄信的方式,争取为全球各地的世界名人拍照的机会。1991年8月,我按动快门,为新加坡资政李光耀先生拍摄了肖像照,自此我的环球拍摄正式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