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镜像:视觉特征与心理模式 2008-12-4 11:47:31
一、美国城市学家林奇在他的一本讨论城市的专著《关于美好城市的形式的一种理论》中,给城市下了六个定义,分别是:城市是历史进程的产物,城市是人类群体的生态学存在,城市是生产与物流的空间,城市是互有关联的决策系统,城市是竞争场所,城市是力场。这六个定义,其实是互为补充和相互解释的,并把城市这个复合体大致上给描述出来了。事实上,城市的确是逐渐形成的。人类居住在城市里,创造了各种不同的谋生方式,他们像自然界的不同生物,共同形成了一个生物圈。同时,城市也是个大仓库,存放与搬运成了城市运动的两种基本方式。城市也是政治的中心,所以许多重大决策都来自城市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权力格局。而且,城市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冲突远甚于和谐,冷漠远甚于热情。最重要的是,城市是多种力量的集合,有排斥的,有容忍的,也有落寞的。城市是激烈较量的场所,力量在这里获得了它永恒的形式。
林奇的意思其实很明白。在我看来,他的意思是:城市创造了一种无法一语说透的、类似生物变异般的生活方式。城市让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每天都滋长着尖锐而暧昧的思想,每天都创造着层叠交错的意识。
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城市既是我们每天都摸得着的物质现实,而且还是我们每天都可以感受得到的思想情绪。城市有它的视觉特征,更有它的心理模式。城市是现实的,更是视觉的和心理的。视觉城市和心理城市不是物质城市的替代品或描摹品。在物质城市之上,还同时嵌合着一个视觉城市和凸显着一个心理城市。
简单来说就是,从视觉城市到心理城市,呈现给我们的是物质城市的一个镜像,但这个镜像不像它所遵从的对象那样具有客观性。所有的客观性在城市镜像当中都受到了视觉和心理的双重打击。哪怕我们在这当中置入一个现实标准,也无法让视觉和心理按照物质的要求呈现自身。视觉城市造就了心理城市的外形,心理城市让视觉城市离开了物质城市。也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发现,城市镜像包含了对城市的反抗和热爱。只是,这种反抗和热爱居然产生于对物质的高度依赖当中。
林奇在寻找一种美好城市的形式,但他经过长篇大论之后,发现美好城市仍然离他的理想很遥远。林奇和另一个研究城市的学者蒙弗德一样,在构筑理想城市方面遇到了困境。所不同的是,蒙弗德是个城市悲观主义者,而林奇则多少还保留了美国人的乐观的信念。然而,正是林奇的努力使我对城市学的理想产生了某种怀疑。如果我们只是以一大堆数据为规划的依据,美好城市也许还有希望。如果城市学家们也过分热衷于某种理想,以为城市可以按照这种理想重新加以塑形,那么,我要不客气地指出,理想城市将会抹掉生活本身的全部丰富性与独特性。
二、有意思的是,每当城市学家试图寻找与努力建设美好城市的形式时,敏感的艺术家们,包括那些文学家,一点也没有耐心去追随城市学家的唠叨絮语。艺术家面对城市寻找在视觉上可以表达自我感觉的风格,文学家则在物质城市当中发泄着狂喜或压抑的情绪。
19世纪若干个文学家的叙述,可能是心理城市的一个浅显例子。
作为英国浪漫主义的代表,诗人雪莱的抒情是建基在对乡村的怀念和对城市的仇恨之上的。比如伦敦,在这个浪漫诗人的笔下,就成了“一座地狱般的城市!”雪莱的表达对于许多文学爱好者来说并不陌生。心理的厌倦往往产生于所依赖对象的强大之上。况且,一般而言,浪漫主义作为一种反抗形式,总是以乡村理想化为主题的。然而,有趣的是,同样是浪漫主义的诗人琼森,却对伦敦做了截然相反的评价。琼森坚定地指出:“一个人厌倦了伦敦,就等于厌倦了生活,因为伦敦向你展开了生活本身。”琼森的意思大概是说,城市的丰富性是滋养所有浪漫情怀的最好温床,而一个人如果离开这张温床,浪漫就无所依归了。琼森至少知道,是城市而不是乡村在给平庸增添可能性。也就是说,尽管琼森仍然对抒情耿耿于怀,但他至少承认,并不是只有田园风光才让人激动。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美国。爱默生对纽约就一往情深,在他眼中,“纽约是一只让人吮吸的桔子。”可同为作家的麦京里却厌恶纽约,他不无讽刺地说:“呵,巴黎有点可爱呢!帕杜也有点可爱呢!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活像一个低智商的射手,一个胆大妄为、使坏的弓箭手,带着天真的同情。我就是这样去热爱纽约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