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孜克里克:历史的影子 2008-12-3 11:19:12
来到柏孜克里克是八月的一个午后。天空,没有浮云的遮蔽,赤裸着,竟是无邪的纯净。那蓝,是天唯一的颜色,柔媚,透亮,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而悬在中天的骄阳,却如同肆无忌惮的浪人,斜乜着眼,以醉酒的姿态,放浪着形骸,漫无目的地挥舞着银光闪闪的利刃,满眼是明晃晃的一片,躲也躲不开。周遭的山脉,兴许是被骄阳的剑锋削着了,鬼斧神工般地切割出岭岑逸峰,低谷大壑,有豁然开朗的恢弘,有危径悬壁的逼仄。那山,确乎受了创伤,隐着红色的淤血,结着褐色的痂痕,露着新生的幼肌。明亮的日头下,那一派绯红褐黄的被风蚀后的雅丹地貌所投射的影子诡异而乖张。这,就是柏孜克里克。
放眼四周,没有一棵树,静下心来,没有一缕风,吸一口气,咽喉里竟是滚烫滚烫的。同行的女伴一下车就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如同套中人。我也似阿拉伯女子一般将脸深深地埋在秋香绿的碎花丝巾中,只放行一双手臂裸露于阳光里,固执地要求自己和柏孜克里克摩挲出一段肌肤之亲。然而,最终我还是投降了。在正午的柏孜克里克,我光洁的手臂被阳光狠狠地亲吻着,准确地说是被狂热地啄嚼着,我仿佛听到它双唇“滋滋”有声,真切地感受到肌肤阵阵刺痛。我连忙往手臂上涂抹厚厚的防晒霜,再不敢轻易地和它戏谑。臂上的痛感让我明白,在地面平均温度70摄氏度的柏孜克里克不能浮浪,不能儿戏。于是,我将自己化作阳光下的一个影子,移动,前行,不敢暴露活脱脱的肉身,只留出一双眼睛,注视着静静的柏孜克里克,沙漠中那一个个黑漆漆的洞穴之门。
目光下的这些石窟,大多建于公元9 至13世纪,它们安然地分布在断崖之上,或是依崖凿就,或是邻壁垒成,沉沉的洞门如同一双双黑色的眼睛遥望着对岸的火焰山。这里曾是高昌国的王家供养佛寺,供养着姿态万千的佛像,绘刻着色彩明丽的壁画,每一尊弥勒,每一寸彩绘都鲜明地打烙下高昌子民独有的宗教信仰。
18号洞窟。这应该是早期的柏孜克里克壁画吧。侧壁上的佛陀身穿圆领式袈裟,双手在腹前相握,目光安定,神色安详,上方的华盖、菩提树冠涂抹着鲜艳的绛、蓝、绿色,顶部与侧壁交界处以仿木结构绘出檩、枋等形态逼真的彩绘。此时的高昌子民,想必是质朴而率真的。匠人们还不擅繁复的绘画技巧,只用稚拙的手法雕琢,简洁的线条勾勒,浓重的色块敷染,用最直接的方式毫不迂回地表现心中佛陀的庄严妙相。初初领略佛教机缘的高昌人,正是用这种朴素的情感宣扬着对佛的景仰,平淡中透着真挚,简单里充满和谐。
这以后的柏孜克里克迎来了历史上最为鼎盛的时期,回鹘高昌王国的建立不仅使这座故城繁华熙攘,商贾云集,更使得文化多元,中西贯通,兼容并蓄。面对这80余座静默的洞穴,我的记忆无法搜寻历史的断章残句,但我可以想象当年玄奘法师去印度取经途经高昌国,在此处讲经时众生云集,趋之若骛的场景。
33号洞窟。这应该是回鹘高昌国时期最优秀的壁画艺术群吧。画面中的佛像,形象立体,跃然而出,这是借助了西方明暗对比的晕染技艺。而画面敷彩淡化,线条描绘刚劲,人物的饰物更为精致华丽,面容的勾勒更为清晰切入,这又得益于中原文化的滋养。回鹘人文化的包容,心性的廓然,使得这一阶段的壁画艺术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这里的壁画,画面饱满,所寄寓的意蕴也更为丰厚。天竺国拘尸那城跋提河边的两棵硕大的沙罗树,占据了画面最抢眼的位置,枝叶繁茂,端庄有致,烘托出整个氛围肃穆庄严。树下便是释迦牟尼佛涅槃处。悲伤的菩萨与天龙八部,举哀的各国王子,嚎啕痛哭的弟子们,汇聚成一幅人、神、佛交错的哀恸群像。年轻的阿难,这聪慧灵秀的弟子,依然圆润,依然帅气,可消殆了往日笑逐颜开的模样。他举手挥动着拂尘,却怎么也挥不去满脸的哀伤。年长的伽叶,这佛祖跟前艰难的修行者。他急急地赶来,是因为年老力衰?还是悟性迟缓?他走得比所有的人都慢了些,那布满沧桑的脸上,因脚步的沉重和心内的痛楚愈显得愁苦不堪。这幅《涅槃经变》壁画色彩素雅淡然,浅浅的蓝色所承载的深深忧郁,厚重得难以化解。与《涅槃经变》画面中所描绘的教徒们痛不欲生的场景迥然不同的是洞窟另一侧的《众人奏乐图》壁画。反对佛教的外教徒们正以吹奏的方式表达内心难以抑止的喜悦。他们弹着琵琶,吹着笛、箫,舞着大鼓,击着拍板,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他们的耳际垂着粗壮的饰环,胳膊箍着镶玉的绶带,手腕撞击着叮咚作响的银镯,将经年不著的光鲜衣裳披挂在摇曳的身上。此时的他们,眉宇间流泻着兴奋,嘴角边悬挂着欢欣……我喜欢极了这组壁画,因为很少看到佛教绘画中有这样大胆、突兀的场景,让大悲与大喜狭路相逢,凌然相对,让主流与旁支短兵相接,直面交锋。回鹘人二元对立思维所派生出卓越的生死智慧,如此豁达,又如此客观而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