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孜克里克:历史的影子 2008-12-3 11:19:12
这以后便是血腥,是杀戮,是残忍的焚烧,险恶的诅咒,是置死地而后快的阴毒。33号洞窟让人叹为观止的壁画人物绝大多数没有了眼睛,他们的眼睛是被硬生生剜去的!何止33号呢,一路行去,洞窟里佛像的雕塑几乎难觅踪迹,他们早已如同齑粉般散漫在尘封的热浪中;一路行去,洞窟里的壁画人物几乎全部没有了眼睛。对于一个虔诚的教徒而言,佛的慧眼带去的是福祉,传递着心灵的祥和,告慰着罹难的伤痛,祈佑着流离失所后渴望的平安。但是,在看罢纷争与生灵涂炭后,他们的眼睛被异教徒剜去了!这个包容的国度曾经让萨满教、景教、祆教、道教、摩尼教、佛教等诸多教派汇聚。然而,最终它们全部归于寂然。拥有海纳百川的气度,方能让文化尽显多姿多彩。而强势排他只能让鲜活的思想,精美的艺术瞬间走向湮灭。这样一个简单的哲理,在柏孜克里克,竟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昭示。
20号洞窟。这应该是柏孜克里克最具代表性的洞窟吧。这是一座空窟,四下里空无一物,留下的是徒壁空墙。只有裸露的黄色泥土和芨芨草的残根,在真实无误地计算着年轮,记载着历史。这里曾经有满壁精美绝伦的彩绘,是柏孜克里克最富丽堂皇的殿堂!从复制的《礼佛图》等原作照片中,依稀能看清彩绘的风格。赭色的主调,高贵气派,画中的立佛法相庄严,端秀挺直,透着稳健而超拔的美。供养的王室群像姿态各异,衣饰华贵,富泰健壮。这样的彩绘若布满整个洞窟会是何等炫目!然而,它们整片整片地被割剥,整箱整袋地被偷运,搬不走的便以利器涂之、抹之,窃贼的伎俩和异教徒的行径无异。如今,这些美轮美奂的彩绘客居在柏林、东京、圣彼得堡,甚至新德里的博物馆,此处空留一壁的影子。柏孜克里克,一个盛满影子的洞窟群!
我从来没有为一帧壁画,一尊泥塑伤痛,即便是在敦煌,面对斑驳的孔雀绿和褪色的猩红,思绪驻留在残缺的罗汉像前,眼波被重塑的袈裟那僵硬的线条生生割断的时候,也没有如此心痛。至少在敦煌,我还会怀想,还会感慨,还会唏嘘,还会沉思,那种种情愫的运营,还受制于沉着的理性,因为在阅读了大量的信息后,我早已做好了惊艳和愤怒的双重心理准备。但柏孜克里克的震撼却是突如其来的,它让我猝不及防。在空落落的洞穴里,我连追忆的凭籍都无从寻觅,遐思的勇气也荡然无存。面对一处处的留白,面对这一张张颓然的,留着伤痛的,失魂落魄的影子,我还能想些什么!
虽然柏孜克里克的壁画大多描绘释迦牟尼无数世前供养诸佛的誓愿图和经变画,然而它自己却没有如佛般演绎本生因缘的造化。生命之流承因果本源,潮起潮落,却湍流不止。柏孜克里克终究不是一条生命之流,它经历了兴盛、变迁、衰败,而后便永远滞留在时光横轴的某一点上。然而,柏孜克里克的确是一条生命的河流,静止的是时间,凝固的是画面和它们的影子,而一代又一代敏感而虔诚的心灵,终究续上了这条河流,让它绵延不绝。
不敢再写柏孜克里克,只怕行笔处会悄然流淌下难抑的泪水。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座座沙洲中的洞窟作为心中的一段痛掩埋,而后用同样虔诚的心延续这几近干涸,却依然前行的生命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