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行 游 2007-11-2 9:03:34 窦海军 中国摄影在线
花盆村没有成为旅游点,但还是变化不小。许多村民放弃了山坡上的老房子,搬进了紧邻公路的新居。老佟说从前吃完晚饭便躺在马路上聊天听溪。现在则是运煤的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轰鸣而过。村边的小溪不但基本干涸,还堆满了含有大量塑料袋的生活垃圾。好在老房子还在,好在民风还算朴实,好在还有几分“老区”的感觉。我已经很知足了。 花盆村有一个叫“二姐”的人物,前来写生、拍照、体验生活的城里人,多少年来都住在她家。我想这样的妇女定是热情好客、能说会道又不乏智慧的样子,搁在早年间,一定是妇救会主任、拥军模范、游击队长之类的角色。任何一个村庄、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风头女人,她们的性格很相近,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所做的事情,所充当的角色不一罢了。 二姐是村里的能人,自然弃了老房,住进了紧邻公路的新居,并成了市场经济时代的能干户。只是因为建筑设计文化的不够普及,使得新宅比老院的舒适性并好不了多少。二姐没在家,二哥说她到乡里上班了,晚上回来。按常规,本来应以二哥、二嫂相称,只因女方太能干了,是家里和交往中的实际主角,嫂就变成了姐。二姐家住着几位画画的师生男女,但还有我们住的地方,号好了房子,我们便到不远的乡政府所在地羊角村找午饭吃。没想到只有一个营业的小饭馆,卫生太差,便改成了买方便面。柿子沟算是此行第一道让我动容的风景,而让我动心的第一道人文景观,竟是乡政府的院子。 这个院子本没什么特别之处,既无百年老房,也无参天古树,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更没有抗日老区的感觉。打动我的,是它和我童年生活过的许多院子很相似。那是上世纪60年代城郊农场、干校特有的一种味道,比电影《芙蓉镇》北方一点,比《阳光灿烂的日子》土一点。这个院子打开了我怀旧的放影机,小时候的人人事事情情景景,像一部诗意浓浓、划痕累累的老电影,遥远又亲切的影像在我的脑海中频频闪现,我的灵魂好像怀中的婴儿被母亲的心跳、体温和柔缓的呼吸声慰藉着——温暖、安全、舒适、惬意。世上有些景象即使不漂亮,但因为历史雾霭的虚化、诗化,它在我的心灵世界照样是美妙的。这个院子就是这样的风景。 年轻时是啤酒厂,乐趣都在造新酒上面;多活了几年,就变成了白酒厂,真正的宝贝是酒窖里的那些经年老酒,就是开封闻一闻,也会醉眼朦胧的。我知道这是老了、生命意志衰退的表现。然而啤酒有啤酒的魅力,陈年老白干也自有它的妙处。人不怕老,关键是要把岁月的陈粮老水酿成老酒,而不要变成污害现实的臭水。一个人对于自己的历史是这样,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于自己的历史同样应该这样。可悲的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干着向历史中倾倒甲醛的勾当,给后人勾兑着一缸缸的假酒、毒酒。 商店前水泥地面的空场虽然只有二百来平米,却是羊角村的天安门广场。老佟算地主,我们是客人,泡方便面的事自然由他干,我们则在“广场”上与休闲的本地人聊天。这里有小伙儿、儿童、姑娘、小媳妇……虽然他们身上也散发着现代的气息,但还是比富裕发达地方的人朴实忠厚很多。跟他们聊天、玩笑、调情,我在他们散发着乡土气息的心灵广场散步,欣赏着人性世界的美丽风景,到后来,我竟一厢情愿地成了一个漂亮小媳妇幼子的干爹。我的厚脸皮和拙劣的小品表演,逗得包括小媳妇在内的所有人笑个不停。我欣慰我们之间相互给予了欢乐。 第一道“老区风景”,是我们吃过方便面进到羊角村老宅区碰到的。本来是去看一棵谁都说不上树龄古槐,还没到,就见一个老院子的门楼下有两个老大娘在纳鞋底。这立刻让我想到了电影中抗日游击队的头头和村干部在堡垒户开会,老大娘在门口纳鞋底望风的镜头。上前一问,这是城里商人放下来的活儿,一双八块二,一个老人三天可纳一双。一天不歇,一个月挣八十多块。这一带是白求恩工作、牺牲的地方。这些大娘很可能就是当年望风大娘的儿女,60多年后的今天,她们为了生计,照样还在这里纳鞋底。而当年的游击队长的儿孙们,很可能成了高干子弟,成了豪宅名车的主人。我想游击队长和望风的大娘当年都不会想到,他们拼命搞成的新中国原本是这个样子。至于那棵古槐,确实很粗很高,起码有几百岁。我对它的兴趣,远不及我对这些老人、老屋的兴趣,只是想,槐若有灵,就该将它亲历的沧海桑田、世态炎凉一代人一代人地讲述下去。可是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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