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的李晓斌 2007-10-22 9:10:22
在1979年春寒料峭的四月初,北京中山公园里的玉兰花和桃花绽放得异常艳丽。虽然它们可能年年如此,但这一年的春花,在北京人的眼中却是出奇地惊艳。这可能是文革的噩梦刚刚结束,人们重获自由的美好心情,投射到这些花朵之上,反正当时的中山公园内,无处不是春天的喜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由1949年后第一个民间艺术团体四月影会组织的摄影展览-《自然·社会·人》,也正在公园内的一个极富文人气名称的殿堂兰室举行。四月影会,是由一批参加76年四·五天安门广场悼念已故总理周恩来运动中的摄影人,在他们举办过《人民的总理人民爱,人民的总理爱人民-四·五摄影展》之后自发结社的民间摄影组织。《自然·社会·人》是一个艺术摄影展览,因为举办它的人们,觉得所有的政治言说,已经在《人民的总理人民爱,人民的总理爱人民-四·五摄影展》中说完了。他们积聚在胸臆中长达逾十年的、无法宣泄的艺术情感,在十一届三中全会思想解放的春风吹拂下,终于像经过严冬的种子,在冰雪消融后温润的土壤中,该萌芽破土了。所以,《自然·社会·人》就像它周边的春光下的花朵一样,色彩斑斓,光华璀璨。一下子,它引起了整个社会的强烈关注,人们惊喜地、由衷地欢呼它的诞生,因为,它是生活春天的第一声蛙鸣,是社会变革的响亮号角。 就像工业革命来临的前奏,缘起于欧洲人文思想解放运动的文艺复兴一样,艺术在中国新时期思想启蒙运动中又担当了排头兵的角色。79年的中国北京,北岛、顾城们的诗歌,王克平、黄锐、曲磊磊们的星星美展和王志平、李晓斌等的四月影会,共同组成了中国改革春天的大合唱。这是一场充满激情的合唱,因为激情终于发自内心,人们再也不必为与自己无关的权力意志歌唱。原本被权力斩断艺术家梦想的众多的青年,突然前程坦阔,万类霜天竞自由。他们庆幸自己赶上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获得了前辈们想都不敢想的自由空间。普希金、雪莱、来蒙托夫、巴尔扎克、梵高、莫奈、德拉克罗瓦、列宾,这些人类伟大的艺术大师突然成了可望企及的榜样。于是,艺术成了自由的符号和时尚的标志。 但思想、艺术的资源是匮乏的。几十年的封闭和政治禁梏,造成中国人和世界艺术思想的距离。文艺青年头脑中的大师是近百年前的人物,至于尼采、弗洛依德、萨特、海德格尔对些许敏感的人来说只是道听途说的肤浅印象,对纭纭众生则是天方夜谭。因为寡闻,也就充满了神秘,于是慢慢地,达利、达达、超现实主义等词汇就成了新艺术家们似懂非懂的,标榜现代性的时髦话语片段。在世界与中国被历史的阻断和翻译介绍工作暂时跟不上的情况下,新艺术家们还是积极地向前挺进了。他们擎起的旗帜就?quot;形式"。 "形式"这一传统哲学的词语是和"内容"紧密相连的。"内容和形式"的关系说长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中重要的理论部分,并被革命文艺理论作为主要的理论支柱。虽然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渊源的黑格尔哲学,对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已经做了辨证的解释,即它们之间存在着相互制约和转化的对立统一关系,但这种相对机械的方法在面对复杂的人类审美现象时还是充满了简单化的可疑。不过,这种简单化恰恰满足了革命时期艺术是工具和号角的需要。因为,作为工具的革命艺术是必须有革命内容的。这时,内容就成了所有艺术问题中最最重要的问题。至此,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就彻底地被割裂和对立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客观化的人和衣服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内容是思想,艺术是形式,主体复杂的创造机能也就彻底地抹杀了。更为糟糕的是,几十年的革命文艺意识,使艺术家已经习惯这种简单的思维方式。在艺术创作的最初冲动中,首先考虑的是"写什么?"和"画什么?",然后才是"怎么写?"和"怎么画?"的问题。"写什么?"肯定是第一位和至高无上的,所以"怎么写"必须服从"写什么?",于是"怎么写?"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最终,变成了"内容"决定一切,"形式"则名存实亡。它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权力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文革中和以前的艺术家的命运是不言而喻的。要么,你就是螺丝钉;要么,你就被消灭,别无它途。文革的结束,"写什么?"的禁忌惯性依然存在,但艺术家们对权力命令下的创作已厌恶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他们要冲破桎梏。于是,大家就在"形式"上做起文章,因为既然存在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关系,形式就有合法的身份,固有的思维也告诉他们"形式"就是艺术。当时几乎所有有创造欲望的艺术家们都在高呼"形式"的口号,"怎么写?"也就替代了"写什么?"。70年代末和80年代末以前,"形式"是新艺术家们创作的圭臬,是用于向僵化的"内容"进行对抗的武器,是消解"内容"权力的溶剂。虽然也有人仍在思考"写什么?"的问题,但"怎么写?"是压到一切的,"形式"相对于"内容"已完全显示出它的独立性和主动性。"形式"被祭到如此高的位置后,它就走入了死胡同。于是,"形式"被专家们拆解成许多僵死的戒律,像"结构"、"韵律"、"节奏"等,新的形而上学在旧有的思维方式里又重新严丝合缝,颇有些解析几何的意味。另外,凡是表现出游离开传统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创作倾向,也一概被创作者和批评者冠以"形式主义"和"现代主义"称谓,这是当时一个有趣的普遍现象。可实际上这双方对形式主义要求艺术完全自治的原则,和其纯粹抽象的倾向并不知晓,结果出现了一个大批夹杂着"再现"的、非驴非马的"伪形式主义"和 "伪现代主义"作品的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