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一个人的图像 2007-11-1 9:59:44
记得年轻时说过一句开玩笑的话:什么时候写回忆文章时,证明自己开始老了。 现在就真的在写回忆文章了,为的是纪念我的朋友侯登科,纪念他的图像。那是一个人拍出来的,但却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图像。 然而我并不算老,住在宁静的温哥华,不断从网上知道中国的炎热,从南方到沿海,从中原到北方,到处都是持续不断的高温。可惜我只能暇想那份曾经熟悉的炎热,暇想那大汗淋漓的快感。因为落矶山山脚的这座城市,今年最高温也不过三十度的样子,可当地人已经夸张地告诉我说,他们热得受不了了。人和人有时就是这样,相差太大,结果就产生了不能相互理解的距离。就像我此时坐在舒适的房间,在键盘上孤寂地敲打着与侯登科交往的日子,然后,突然悲哀地想到,若大一个温哥华,还有谁像我这样,怀念这位远方的朋友?有谁知道,有一个人,曾经用了他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为他身边的人们留下了难忘的影像?人们在忙碌着,为谋生而苦恼,为成功而得意。伊拉克的风尘永远也刮不到加拿大温哥华,中国西北部的黄沙也不会飘落到这里。同样,对中国西北部一位杰出摄影家的怀念,也永远不会在这里为人所知。想到这里,我的回忆不免沾染了几分寂寞,寂寞中,岁月居然变得热烈起来了。我想,不知西北那地方是否也很炎热,以至空气中都满含着让人颤抖的思绪? 2000年见侯登科时是在大连,其时我已经成了海外孤子,到那座优美的海边城市参加一个摄影研讨会。那一次的侯登科依然不时地闪现着一种“农民似的狡猾”——这是我对他的辩解能力的戏称,他也总是半笑不笑地承认。后来,我离开了中国。再后来,突然收到李媚的信,说侯登科得了癌症。然后,就有几乎一年多时间没有任何音信了。本来想去催催李媚,问问她侯登科怎么样了。可最终还是没有去问。我在温哥华,人生等于重新开始,诸事不容易。李媚在北京,我想过得也不容易,独立谋生要经历许多事。她没有信来,挺正常的。接着,有一天,大约是半年前吧,我收了李媚一封信,说是不是应该为侯登科写点什么,好纪念他去世一周年。 侯登科已经去世一周年了! 这真让我吃惊。吃惊之余,忧伤便像落矶山的雪水,涌进了心头。 他已经去世一周年了! 我们俩站在大连的街道旁,都喝了点酒,谈起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李媚,她那女性特有的坚强,她那荡气回肠的柔情和难以想象的绝望。我们就在海风的吹拂中,抖落着十几年的际遇,摄影、杂志、情感、意义、政治、社会、历史,还有就是中国…… 老侯——我总那样称呼他——说着说着,就在摇头,就在长叹,然后说不清是凄然还是狡诈,他蓦然一笑,嘣了一句:“算了,说来干嘛!” 他用脚踢着岸边的碎石。李媚站在一旁,无言无语。他拍着李媚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海风柔和,空气清新。空气中的一丝酒味甚至还让人沉醉。那也是一幅图像,固定了人生辉煌之后的瞬间。我以为那瞬间是流动的,还会再来。虽然隔着大山大水,但我们还有机会争吵,还有机会拍照和写作。 然而他去世了。那个瞬间真的给固定住了,定格在个人历史的深处,再也不会变化。 我很难想象老侯去世前的模样,拼凑不起他最后日子的细节。 他走了,说走就走了。所有人都一样,说走也就走了。可他留下了图像,许许多多的图像。他把自己变成了图像,然后,这图像变成了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