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宇:十年后,谁还记得他/她们? 2009-5-26 16:05:39 那日松博客
本文是身居上海的青年视觉评论家段凌宇从网上发来的一篇评论,文章发来时,老赵已离开人世……

九十年代末的某个午后,我走出家乡小城的图书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还是《光与影》封底那张老乞婆和小姐交错而过的图片。彼时我正处于懵懂无知全身的各个细胞又都张开准备吸收新汁液的青春期,《阿V姑娘的日子》(以下简称《阿V》)和这本杂志上其它关于麻风病人的拍摄一起混入了我那不甚清晰的小脑子。九月我上了本地一所普通高中,在听着看着班上女生退学嫁人、小混混们火拼的无聊日子中,半心半意地梦想着文艺青年的未来。不知不觉间,《阿V》的作者赵铁林从那本曲高和寡的杂志走向了主流媒体甚至文学地摊,到我上高三,《另类人生——一个摄影师眼中的真实世界》早就和《中南海最后的斗争》《海特性学报告》一同大大方方地摆上了图书地摊的显要位置。
十年后,我从外省青年变为“海漂”一员,小姐也早就不是“改革开放前沿”的特产,住处附近便是一溜烟的“粉红屋子”。每日早起冲冲冲赶去公司打卡,走在高楼下只觉得自己和众人都如蝼蚁,我练就了足够硬的心肠足以对这城市剧烈的贫富分化置之不理,对路边虚荣浮华的夜景视而不见,下班直奔菜场拣关门前的便宜货色。生计当前,不容人歇停,阿V连同我少年时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想象一同被抛到了脑后。直到那天北京的朋友告诉我老赵病了,肺癌晚期,大家都想为他做些什么,才重新翻开《另类人生》和他后来更多的作品。

书中收录的影像基本摄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海南特区。海南经济发展暴起暴落的十年,是老赵从研究所辞职下海,从体制内的科技人员转为特区经理,又沦为替小姐们拍照谋生的自由职业者的过程,也是无数女性从内地小城乡奋勇捐“躯”奔赴特区前沿,周旋于政府官员、老板、打工仔和家乡父老之间的过程。这是浮出照片的部分,冰山下面是中国十年政治、经济体制从转型到逐渐形成今天的大体格局,改革从特区扩展到内地基层的微观层面;清谈论道受挫之后数十万知识分子纷纷下海以身试水,有人借此成就商业霸权,更多的人黯然回归学院或流入民间;整个社会的道德和精神氛围从紧缩到放松,性产业和消费社会成形的关系有目共睹,普通人的伦理底线日渐模糊。
掩卷之后,惹人感慨的不光是小姐们特殊的命运,她们和男友新型的两性关系、外来者和当地原住居民的矛盾、流民后代的身心成长、小姐带给家乡的经济支持和道德影响……都是值得深思的话题。激荡的岂止是沿海特区,沉浮的又岂止政商两届的风云人物,更多是老赵这样的普通知识分子、小丽这样普通的妻子和母亲、以及无数连带而起的身边男人、当地渔民、流浪平民、家乡亲人。

十年后重温这一系列,却容不得“忆苦思甜”的喘息,怪现状不曾消失,仅仅是泛化和扩散到了普通人群中,以更隐蔽的形式存在。类似的故事如今在南方的报刊中并不少见,只是人们开始习以为常。老赵的影像语言也许尚未成熟,但他九十年代无意中将纪实摄影的社会性推到了前沿,在普通人群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作为摄影和社会互动的先行者,自有不可磨灭的历史意义。它们是对改革十年特区“经理满街走,小姐手拉手,广告商多如‘苟’”的如实记录,也是普通人被裹挟而下与之牵缠交错因之爱怨纠缠离合迭出贫富消长生死相继的人生镜像。
作品的难能可贵由天时地缘人力合育而成,彼时的海南充溢着浮躁而热闹的氛围,乱哄哄官、商、民,黄、赌、毒各方齐亮相,唯有在这般松动和错位的秩序中,“落魄文化人”赵铁林才有机缘与来自祖国各地的“流莺”们相识,结成友谊,逐渐自觉地记录下她们和身边人的故事。照片以故事的形式连缀而成吸引读者,从摄影观念的角度看这种方法或许失之陈旧,但在那段特殊的历史语境中,他的讲述和她们的图片恰恰共同构成了一段完整社会实录,而时过境迁之后的回望,我们又惊觉这是一段必将被遗忘被抹去的历史见证。若干年后的史书多半只会从宏观经济发展的角度叙述海南(深圳)改革的历程,而资本积累时期的血腥和残酷、流民的生存之痛、性产业的经济和道德影响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黑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