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斯里兰卡民众在首都科伦坡扛着拉贾帕克萨总统大照片庆祝军方的胜利

　泰米尔猛虎组织首领普拉巴卡兰的最后一战

    猛虎末日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游击队领导人4岁半就选择了暴力道路，青少年时代开始制作炸弹，21岁刺杀贾夫纳市长，22岁创建猛虎组织，29岁挑起全国内战；他首创的“人体炸弹”炸死了印度总理和斯里兰卡总统。然而嗜血和残暴也决定了他兵败人亡的最后结局。

　　文/ 刘旭阳

　　5月18日，斯里兰卡政府军宣布，击毙泰米尔猛虎组织创始人普拉巴卡兰，收复猛虎组织控制的所有土地，并完成了对游击队残余的清剿，长达26年的内战正式落幕。

　　经验丰富的“虎首”普拉巴卡兰在过去30多年的战斗中，无数次逃出了死亡和被俘的阴影，但是这一回，运气终于不在他这一边。

　　名震南亚的恐怖虎王

　　在斯里兰卡，很少人亲眼见过普拉巴卡兰，围绕他的传说却非常多：每逢“人体炸弹”出征前，他都要摆一席“烈士壮行酒”；他心爱的宠物是一只豹子，后来被政府军打死；他拥有一支“山寨版”的海陆空三军；很多泰米尔人都去过他的故居“朝圣”？?这些都为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游击队领导人，增添了几层神秘色彩。

　　当然，关于普拉巴卡兰，也有一些确定的信息。

　　姓：维卢皮莱(Velupillai)；

　　名：普拉巴卡兰(Prabhakaran)。

　　出生日期：1954 年11 月26 日。

　　出生地点：斯里兰卡贾夫纳地区伊努维尔村。

　　通晓语言：英语，僧伽罗语，泰米尔语。

　　国籍：斯里兰卡。

　　特征描述：非常机警，据知曾使用伪装；能操作复杂武器和爆炸物；头发后梳，体格粗壮。罪行类别：针对生命和健康的犯罪，有组织犯罪；跨国犯罪，恐怖主义，恐怖主义共谋。

　　通缉方：斯里兰卡科伦坡，印度马德拉斯。

　　以上这些，是国际刑警组织通缉告示上的描述。

　　在普拉巴卡兰的履历表上，还有多项从事恐怖行动的“显赫战绩”：

　　在青少年时代，普拉巴卡兰就自己动手制作炸弹，有时仅仅是一炷香粘着一块化学炸药。十几岁时，他烧了一辆国有公交车。

　　1974 年，在斯东北部地区贾夫纳发生的所有爆炸案中，有一半的炸弹出自20 岁的普拉巴卡兰之手。

　　1975 年7 月，年仅21岁的普拉巴卡兰，在光天化日之下枪杀了亲僧伽罗政府的贾夫纳市长，刺杀计划完全由他一个人完成。

　　1983年，普拉巴卡兰创建的泰米尔猛虎解放组织在贾夫纳打死13名斯政府军士兵，引发了首都科伦坡僧伽罗人针对泰米尔人的“黑色七月”流血暴乱。

　　1991年5月，派自杀袭击者在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炸死了印度总理拉吉夫。甘地。两年后，又在科伦坡举行的“五一”游行中，炸死了斯里兰卡总统普雷马达萨。

　　四岁半就决心走暴力道路

　　普拉巴卡兰降生在贾夫纳地区一个泰米尔族公务员的家庭，是家中第四个孩子。他父亲是个走路都怕踩到小草的印度教虔诚信徒，也是受人尊敬的联邦党领导人。

　　“为什么他不反抗？”4岁半时，在从父亲口中听到一名泰米尔僧侣被僧伽罗人烧死的故事后，普拉巴卡兰脱口问道。

　　泰米尔族人口只占斯里兰卡全国人口约8%，与最早来自印度北部、占全国人口近四分之一的僧伽罗族长期关系紧张。

　　父亲说的故事发生在刚刚过去的1958年，当时僧伽罗族暴徒在科伦坡袭击了泰米尔人的商店和住宅，甚至在政府纵容下攻击泰米尔裔官员。那位泰米尔僧侣见暴徒们向他的庙冲来，第一反应是跑回卧室，藏到床底下。最后他还是被暴徒们揪着头发硬拉出来，再点着火活活烧死。

　　在那次暴乱中，普拉巴卡兰的姑姑脸和手也被大面积烧伤。

　　听了儿子的问题，父亲无言以对。他信仰的是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主义，认为只能靠盘腿祈祷、寄望天神的解救来重获平等权利。

　　但普拉巴卡兰和父亲不一样，他气愤地说：“泰米尔人应该反击！”

　　普拉巴卡拉父母的家族曾经捐建过多所庙宇。这起针对泰米尔僧侣的暴行，让从小在宗教环境中成长的普拉巴卡兰，受到深深的刺痛。

　　少年时代的普拉巴卡兰相当腼腆，不大合群。他的唯一爱好，就是阅读亚历山大大帝和拿破仑的传记，以及印度历史上所有民族英雄的故事。他还用吃辣椒来磨炼自己的意志。

　　二十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感受，普拉巴卡兰对一位记者说，“看到亲人脸上的疤痕，听着同胞们的悲惨遭遇，我感受到自己对族人的深深同情和爱，一种打破这种种族制度的情绪充斥着我的整个身体。历史和本能告诉我，只有通过武装斗争，只有通过暴力手段，才能将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从灾难中解救出来。”

　　于是，十几岁的他开始造炸弹，烧公车。1972 年，为逃避警察对泰米尔激进分子的镇压，他离开了家乡。临走前，他毫不犹豫地烧毁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照片。此后的20 年，他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

　　普拉巴卡兰逃到了印度东南部的泰米尔纳德邦。在那里，他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斯里兰卡泰米尔青年聚集到一起，准备起事。

　　29岁时一人挑起一场内战

　　1976年，22岁的普拉巴卡兰建立了“泰米尔伊拉姆之虎解放”组织(简称LTTE，伊拉姆意为“独立国”)，以在斯里兰卡东北部泰米尔地区独立建国为终极目标，暴力则是他的唯一手段。

　　一时间，骑单车的“猛虎”少年成了死神的使者，政府官员、警察、僧伽罗民众、亲僧伽罗的泰米尔人都被列为目标。和他们的首领一样，这些年轻杀手最喜欢看的，就是枪械杂志和一本叫《射击自学》的书。

　　普拉巴卡兰不担心自杀袭击造成的己方折损，因为在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受过军事训练的武装分子，会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猛虎组织”对成员要求严格：不能吸烟喝酒，未经允许不得结婚。通常女性必须年满24 岁、男性年满28 岁才可以结婚。这支武装组织一度发展达到上万人，其中大约一半是女性。他们加入游击队没有报酬，完全凭信仰。各分队以“陆虎”、“海虎”、“黑虎”、“幼虎”和“美洲虎”等命名。

　　到了1980年代初，猛虎组织不再满足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作战方式。1983年它在贾夫纳地区伏击政府军士兵，引发了“黑色七月”事件。

　　暴乱发生后，愤怒的泰米尔青年抛弃了信奉“甘地主义”、逆来顺受的泰米尔联邦党，投向普拉巴卡兰的怀抱。从此，猛虎组织与政府军的对抗由丛林游击战演变成全国战争，杀戮成性的普拉巴卡兰通过铁腕手段，使猛虎组织成为泰米尔民族主义的唯一声音。

　　持续26 年的内战造成斯里兰卡全国7 万多人丧生，数百万人流离失所。

　　炸死印度总理拉。甘地，是猛虎组织干下的第一大案。1991 年5 月，普拉巴卡兰精心选派一名黑虎敢死队员，去刺杀这位因为在1980 年代中期向斯里兰卡派遣维和部队、被他们视为仇敌的邻国总理。

　　刺客悄悄潜入印度。在甘地发表演讲的会场，他借向甘地献花之机，拉响了炸药包。甘地的半边脸和一条腿被炸飞，当场毙命。刺客的上半身也被炸得粉碎，血肉横飞。这种惨绝人寰的行刺方式震惊了全世界。

　　一次被记者问到，对自己成为斯里兰卡头号通缉犯有何感想时，普拉巴卡兰严肃地说：“一位爱尔兰领袖曾说过，当英国指出某个人是恐怖分子的时候，它同时意味着，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爱尔兰爱国者。同样，当斯里兰卡政府指责我是头号通缉犯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在赞扬我是一名真正的泰米尔民族英雄。我非常自豪。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能够反抗，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这样欺侮我们。”

时代注定了他的败亡

　　普拉巴卡兰的成败，其实只能由时代来决定。

　　进入21 世纪，印度人对他的兴趣没了，美国人将反恐列为首要任务，斯里兰卡新政府开始关注民族平等。最主要的是，他的泰米尔同胞在饱受战火煎熬20 多年后，却仍然看不到希望，已经对他厌倦了。

　　但普拉巴卡兰和他的“猛虎”已经没有缴械投降的可能。他被斯里兰卡最高法院判处200 年徒刑，印度也因前总理拉。甘地刺杀案将他列为通缉犯。普拉巴卡兰一旦放下屠刀，可能会像像萨达姆那样，难逃被审判的命运。

　　有位斯里兰卡华人在博客中写道，“目前的形势是，大部分泰米尔人已在长期内战中离开了瓦尼地区，移民国外或迁居科伦坡等地，猛虎组织的支持者在减少。同时，即使留居瓦尼的泰米尔人，受过教育的人家都不愿让孩子为普拉巴卡兰而战，猛虎组织只能用各种方法让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参加游击队，这实际上已经影响了猛虎组织的士气。与此相对应，政府军的优势不断增长。”

　　对自己的败亡命运，普拉巴卡兰也早有准备。

　　20 多年来，关于他会有怎么个死法的问题，大概没人比他自己想得更多。普拉巴卡兰将装有剧毒氰化物的胶囊系在脖子上，一旦落入政府军手中，便会吞服自尽。他还将这一做法推广至“猛虎”领导层。他曾说过，“我宁肯在荣誉的战斗中死去，也不愿被敌人生擒。”

　　根据斯里兰卡国防部的公告，5 月18 日早晨，普拉巴卡兰乘坐一辆架设武器的有篷汽车，在另一辆载满“猛虎”游击队员汽车的护送下，企图冲出包围圈。他们和政府军交战近2 个小时，最后军队动用火箭弹摧毁汽车，包括普拉巴卡兰在内的所有“猛虎”成员悉数被歼。

　　普拉巴卡兰曾表示，“我从不感到寂寞。我领导的是整个民族的伟大事业，我的背后是所有的泰米尔人。”然而这个穷途末路的一代虎王，最后陪伴他走向死亡的只有为数寥寥的死忠。

　　和他们一起被葬送的，还有普拉巴卡兰那个做了几十年的独立泰米尔国梦想。

　　专访《普拉巴卡兰传》作者斯瓦米--我认识的普拉巴卡兰

　　普拉巴卡兰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身上充满了矛盾。有时你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的LTTE 强征儿童入伍，但他自己却是个十足的好父亲；他忠于泰米尔，但在杀戮同族的异己时却毫不留情；他试图争取国际社会的认同，在很多西方国家都开设办事处，但在实施血腥手段时又把国际社会撇到一边，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结果，当他想后悔、想要自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文/ 刘旭阳

　　那拉延。斯瓦米1978 年从德里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开始了记者生涯，他先后为印度联合新闻社、法新社和新加坡《海峡时报》工作过，目前在新德里的印亚新闻社任职。斯瓦米写过两本关于泰米尔猛虎组织的书：1994 年出版的《兰卡之虎》和2003 年出版的《普拉巴卡兰：一颗难以捉摸的心》。

　　B=《外滩画报》S= 那拉延。斯瓦米(M.R.NARAYAN SWAMY)

　　B：你曾经出过两部关于斯里兰卡泰米尔猛虎组织(LTTE)及其首领普拉巴卡兰的书，并且在媒体上发表过众多相关文章。作为世界上最了解他的记者之一，你怎样看普拉巴卡兰其人？

　　S：毋庸置疑，普拉巴卡兰对建立一个独立的泰米尔国有着狂热的执著。从1972 年离家出走，直至生命的尽头，他始终相信，无论如何，位于斯里兰卡北部的泰米尔国终究会在自己的眼前诞生。为达到这个目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暗杀、恐怖袭击等等恐怖手段。也正是秉持了这种偏执的信念，使他和他的泰米尔猛虎组织成为国际公敌，被各国纷纷宣布为恐怖组织。普拉巴卡兰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身上充满了矛盾。有时你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的LTTE强征儿童入伍，但他自己却是个十足的好父亲；他忠于泰米尔，但在杀戮同族的异己时却毫不留情；他试图争取国际社会的认同，在很多西方国家都开设办事处，但在实施血腥手段时又把国际社会撇到一边，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结果，当他想后悔、想要自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B：你还记得和普拉巴卡兰见面的情景么？

　　S：1987 年到2008 年，我去过无数次斯里兰卡，几乎走遍岛上的每一寸土地。一个会说泰米尔语的印度人，在采访时拥有天然优势。包括普拉巴卡兰在内，我几乎见过泰米尔舞台上的所有演员。我和普拉巴卡兰只有过两次近距离接触。一次是1985 年在德里，那时他在国际上还默默无闻。第二次是在2002 年4 月，当时他在斯里兰卡北部的基里诺奇镇召开媒体会。那里后来成了普拉巴卡兰“泰米尔国”的第一核心要地。对普拉巴卡兰来说，从1985 年到2002年是一个重大飞跃：他从一名普通的游击队员，一举成为惊动世界的传奇战士。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根本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人，日后会成为一个呼风唤雨的枭雄。但毫无疑问，他以个人魅力聚集了一大帮能人。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安静的人，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说半句废话。但我得说，他是一个好听众。无论人们说什么，他都喜欢耐心倾听。而且和其他游击队员不一样，他是一个喜欢整齐、干净的丛林战士。

　　B：猛虎组织给你的最直接印象是什么？

　　S：我曾多次见过猛虎组织成员。普拉巴卡兰是他们的神和偶像。如果没有他，猛虎组织早被剿灭了。游击队员已经没有男女之分，在我看来，他们都被训练成杀人机器上的工具，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普拉巴卡兰奉献一切——无论是狠辣的战斗能力，还是他们宝贵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只因机缘巧合，让我有幸经历了很多故事。在一次采访中，我甚至被前来突袭猛虎组织的印度军队当作可疑人员扣押了起来。

　　B：斯里兰卡政府宣布，普拉巴卡兰已经死亡。你怎么看？

　　S：我不是很清楚你的问题。如果你问的是：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我的回答是：是的，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叫普拉巴卡兰的游击队长。

　　B：普拉巴卡兰的死会不会给斯里兰卡带来和平？

　　S ：“虎首”之死对整个斯里兰卡局势的确有无可比拟的作用，大规模交战将不复存在，战争将结束。但真正的和平，不能完全取决于某个人的死亡，而要构建于一个完善的国家制度之上。现在，和平的重任落在了斯里兰卡领导人的肩上。

　　B：随着大批高级首领的阵亡，猛虎组织是不是已经彻底覆灭了？这个南亚岛国上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民族仇恨，会不会因此而有所缓和？

　　S：猛虎组织是被斯政府军队绞杀得支离破碎。尽管还会有一些在海外的泰米尔人不放弃猛虎组织的建国梦想，但实际上，包括普拉巴卡兰在内的猛虎组织最高领导层已经被政府军一窝端掉了。一支没有大脑、没有组织的游击队，根本不可能继续生存下去。此外，作为一个基本不谈政治的纯暴力组织，它在普通斯里兰卡人中得不到支持，包括泰米尔人自己。所以，至少是在斯里兰卡境内，“猛虎”已经绝迹。

　　B：为什么猛虎组织能和斯政府周旋了26 年之久？什么原因阻碍了斯里兰卡实现民族和解与长期和平？

　　S：在斯里兰卡社会，对泰米尔人的歧视是存在的，因此泰米尔人滋生了暴力反抗的情绪。自始至终，猛虎组织都拒绝妥协，除了建立一个独立的纯泰米尔国的要求，其他一概不谈。他们只用枪炮说话。猛虎组织这种永不妥协的冷硬形象，为他们赢得了大量支持。然而这种不妥协也为它自掘了坟墓——国际社会最终认定它为恐怖组织。斯政府和猛虎组织的互不信任，是阻碍双方和谈的主要壁垒。

　　B：猛虎组织覆灭后，国际社会、尤其是邻邦印度，应该如何帮助斯里兰卡恢复正常？

　　S：虽然猛虎组织已经灭亡，但国际社会仍应继续关注斯里兰卡。该国领导人发表了声明，说用不着外界告诉斯里兰卡应当做什么，比如赋予少数民族更多的权利，或者在各民族中实现权利平等等等。在斯里兰卡国内，很多人到现在还相信，种族摩擦问题不存在，只有恐怖组织祸害；一旦猛虎组织垮台，种族问题就会一同消失。目前，斯里兰卡需要大量的援助来进行重建，尤其是在东北部。但帮助各民族认同斯里兰卡是共同的家园，需要大家的齐心协力。这一点尤为重要。

　　B：拥有大量泰米尔人的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会不会影响印度的对斯政策？

　　S：泰米尔纳德邦对于整个印度的对斯政策影响不大。它的意见会被中央政府考虑，但与斯里兰卡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泰米尔纳德邦，无法要挟中央政府去支持斯里兰卡的泰米尔人。此外，在普拉巴卡兰和猛虎组织覆灭之后，泰米尔纳德邦没有发生大规模抗议。这点尤其重要，它反映了泰米尔纳德邦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