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该守住的 2008-11-14 10:46:24
但事实上,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去筑无“我”之境的。摄影毕竟有着攫取的本能。多年来,我一直在推广纪实风格的摄影作品,随着时间而越来越深入,感觉到中国的纪实摄影还存在着较大的问题。这些问题,还是早发现、早解决为妙。王安忆写道:“上海这个城市,在屋顶底下的城市,都是苟且的人生,不好看的,只有在屋顶上看你才会有略微壮大一点的感情,我是这样子看的。小市民的生活——这就是我写上海时经常会感到的,你要把它剥开来看,里边没有什么太好看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还是可以和它们商量的……”几年前了,我对路泞讲过,我讲我一直在大厦上面看这个世界,处理和这个城市的关系。我路过爱丁堡公寓时,一定要抬头看看张爱玲常常站过的那个阳台。其实不仅仅是上海,不仅仅是城市,日月底下,大多是苟且的人生,不好看的。回到摄影方面,多数情况下,照相机的镜头其实是需要一个高度的,只有站在一个高度看见一整团的生活,这些人的生活不是一个人的,他们是有许多许多的生活,累积起来,以量来说明他们存在价值的时候,我觉得或许还可能称得上宏大。但是,这样一个高度并不是让摄影家面对世界去当判官,而应当是“和它们商量的”,也就是说,有智慧的高度,并不需要让人看见。还有一个问题,张爱玲曾写过:“素朴地歌咏人生的安稳的作品很少,倒是强调人生的飞扬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还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的。没有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予人以兴奋,不能予人以启示,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底子。”她所说的情形,在现时中国的纪实摄影中,是大量存在着的。摄影是有可能轻薄的,没有底子,那就真是浮沫了。 至于中国所谓的观念摄影,也真是无知者无畏。景泰蓝、清末的雕花家具,别人看是繁花似锦,我却看见一个民族的筋疲力竭,人在末世时候对前朝的想象就枯乏了,只有回到自己的心境里做文章,格局自然就局促了。现代社会,资讯发达,每个人都受到那么多集体暗示,还有什么个别的特质?除非一个人有特异的禀赋。这个特异的禀赋真的很难产生,现代出现精英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一个人只有在和外界不怎么接触的环境下才能发展自己的个性,接触的面太大就合流了,中国的教育背景、社会提供的视野又不宽阔,所以现在的时代是越来越单一了。这样来看,那些个从主观孵化出来的观念,其实资源是非常少的,是没什么底子的。从人的性格上说,年轻人总是在反叛传统的,问题是反叛什么?我就觉得没有顺从的积累的时候,就施行反叛——这不叫反叛,而是任性。反叛是处在一个需要挣脱的状态,这东西把你束缚住了,所以你需要挣脱一下。可是现在,百无禁忌,在这样放纵的状态下,还有什么需要反叛,反叛还有什么革命的意义?现在,反叛只剩下一个广告姿态了,最后,就是一个无聊的笑话了。 那些“观念”影像最为触目的是世俗生活与精神生活、现实与言语之间的断裂。作者把观念当做诗,由光滑的语言滋养和维持,而真实的观念有无可回避的、粗糙的生活质地,它不可能彻底抽象和提炼为“精神”。但恰恰在精神之外,作者是冷漠的、无能的,他们的问题始终是不会生活,不知道怎样确立一种由道德、责任、爱以及耐心维系着的平衡的生活,于是他们敌视生活、超拔于生活之上,他们的“观念”需要牺牲,他们“观念”中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将成为生活中的祭品。 这是极不自然的。某种程度上,这是艺术创作的常见现象,艺术工作者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自然”。但是,在中国的那些“观念”摄影作者中,这种不自然并不仅仅是艺术心理的个案,它还是这个时代大多人群的精神症候:人们失去了“生活能力”——这个词指的不是吃喝拉撒、挣钱工作,而是指生活世界的干旱枯竭,在父母与子女、男人与女人之间,在朋友之间,在自我与他人、个人与社会之间,他们都不知道如何商量,如何安居。这是痛苦的、令人惶恐的,所以只能矫揉造作,只能不自然,只能假惺惺的冷漠或放纵。正是这种面对生活的无力感使那些作者将摄影弄成了“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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