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道 录 2008-10-27 11:51:28 藏 策
我的这种“玩主”生活,大概持续了三四年。有一天也是机缘巧合,编辑室的同事正准备出去聚一聚,也不知怎么着,大家就聊到了我以前写的东西,还有我早年的远大抱负上。当时的总编室主任说了一句话——他具有成为大师的天赋,却缺少成就事业的意志——当时谁也没太在意这句话,一笑也就过去了。而这句话却像融化在普鲁斯特口中的玛德兰小点心一样,忽然之间唤醒了我全部的记忆,和曾经的梦想……
我决定向命运发起新一轮冲锋,当时我已经三十大几了,再不发起冲锋,可能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我翻出那些尘封已久的书,但却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了,没看几页就又重新拿起我的尼康相机把玩起来……人是很难战胜习惯的,我自知没这种坚强的意志力,便想到了借助外部环境来转移兴趣点。于是我又重新回到了大学课堂。 .
四 .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果然,从我坐进教室里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还真的就收回来了,我又恢复了思考问题的习惯,虽然相机还时时在手,却已经构不成太大的干扰了。
其实,以大学里的那套教育体制和学术水准,就算我一直都在那里苦熬寒窗,也不可能有多大进境。然而老天爷眷顾我这点求学上进之心,竟然让我所在的城市里,空降下来一位高人,而正是这位高人,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天上课铃响过,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年青教师走上讲台,此人个头很矮,奇瘦,窄窄的瓜条脸上戴着副大眼镜,而且嘴巴大得很夸张,整个一副卡通人物的造型。更有趣的是,他一只手端着个硕大的茶杯,杯里的茶叶满到顶盖,另一只手举着烟卷儿,时不时地抽上一口,讲台周围顿时烟雾缭绕,而小个子老师呵呵地笑着,像个隐遁在云雾中的小神仙。
老师开的是一门新课,叫《张爱玲、钱锺书研究》。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叫高恒文,上我的课嘛,烟可以抽,也可以讨论,可以交头接耳,笔记嘛,记不记都两可……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咪咪地,习惯性地点着脑袋,一副不拘形迹的名士派头……他的安徽口音非常浓重,对此他自嘲道:我这个人很固执,乡音未改呀……
一开始我觉得这个人很搞笑,便给了他一只耳朵听着,看他接下来搞什么花头。听了一刻钟不到,我就给震住了,这家伙真的非同凡响!我二十几岁时也曾对新批评、结构主义之类感过兴趣,请教过不少名家。问及某某“主义”时,名家们往往从渊源到流派,口若悬河……可只要再问到如何运用这些理论对某一具体文本进行解读时,名家们便纷纷顾左右而言他了。而这个高恒文却不同,他对一般性的知识介绍只用几句话便一笔带过,然后立即进入具体的文本分析。他在那节课上解读的是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所用方法完全是传说中的所谓新批评细读法。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精细地解读文本,以前虽也没少听有关新批评的课,都是从理论到理论,最后讲到细读法时,则举上一两个地球人都知道的例子便结束了。
下课后我立刻找到高恒文,让他介绍我一些书目,我们的友谊也就从此开始了。 .
五 .
高恒文是个爱书如命的主儿,买书是他生活中最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和消遣。每次逛书店,他都贪婪得像个瘾君子,及至买过书后,又像个赖在玩具店中的小孩子,久久舍不得离去。如果他让你等他片刻,说进书店看一眼就出来,那你千万不要上当。因为只要他一进书店,就很可能把你还在等他这件事给忘了。刚认识高恒文那几年,是我买书最多,读书也最多的几年,我那时每年花在买书上的钱,都在万元左右。
高恒文的阅读速度奇快,一本厚厚的大书,他三五天就能读完。我一开始曾对此羡慕不已,后来才发现,其实自己也能做得到,因为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书也就越读越轻松了。因为这回有了引路人,我再去啃那些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之类的东西就容易多了。西方理论全部是建立在“逻各斯”链条上的,环环相扣,哪怕是反“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解构主义,其实也是靠“逻各斯”的推演来发现“逻各斯”的破绽的。这些理论初看起来有如天书,但只要找对了线索,就会像拆线头一样,把所有盘根错节的疙瘩一下子全解开。读着读着,我甚至觉得这些五花八门的“主义”,就像金庸的小说一样轻松有趣,有时我刚读了开头,就已经能推断出结尾会是个什么样子的结论了,再翻到结尾处一对,竟果然不出所料。比如女性主义理论,其实就是把解构主义里“中心”与“边缘”的关系置换成性别关系;而后殖民理论则又把这种关系置换成了西方和东方的关系。花样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而已。那时候我就在琢磨,将来我也要变出套真正属于汉语言自身的文化理论来,不再跟着西方的花样跑了。本新闻共 6页,当前在第 3页 1 2 3 4 5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