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2006-12-25 10:33:18 朱元曙 光明日报
设一旦而不幸罹劫灰,而文献荡然,使后世考古者,又何从而睹当年制度耶!士不能执干戈而捍卫疆土,又不能奔走而谋恢复故国,亦当尽其一技之长,以谋保存故都文献于万一,使大汉之天声,长共此文物而长存。(《〈北京宫阙图说〉自序》)
徐雁先生希望读《金陵古迹图考》等书的人“深入体察先生当日恐惧华夏衣冠沦丧、悲悯中华文献轶弃、忧虑先民文物毁坏的种种苦心”,正是说出了这种深刻的民族忧患意识。孔尚任《桃花扇》云:“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忘不了,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其意境,与先父当年何其相似。
也许,历史学的心理学因素就是重温早已逝去的往昔,但父亲的著作更在于他同整个民族共苦难。更重要的是,在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他向世人介绍着一个伟大民族的灿烂文化。
作为一个文人,对于毁坏南京文物古迹的行为,父亲只能写几部书,呐喊几声,这之外也只能“唯有听之耳”。但当他手中有一定权力时,他就不再“唯有听之耳”了,而是不惜以自己的官位和生命来抗争。
1955至1957年间,父亲担任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主管全省文物保护工作。1956年4月底,南京市政府为军事学院基建用砖批准在太平门已拆200米缺口处,再拆100米,当时父亲就提出不同意见。6、7月间,父亲接到中华门内瓮城(即俗称中华门城堡)即将被拆毁的紧急报告,立即赶到毁城现场一看,发现城墙已经拆到中华门内瓮城附近,中华门眼看就要成为一堆瓦砾废墟。另外草场门以南、芦席营以北的石头城遗址,也已拆得面目全非,幸好作为石头城最有代表性的部分——鬼脸城还未破坏。他立即赶到南京市政府,对此提出批评,并加以制止。鬼脸城和中华门总算保住了。但是到了8月下旬,南京市某副市长召开会议决定:“在市委城建部领导下成立拆城小组,(由城建局、建筑工程局、房地产局、施工管理处四单位组成,由城建局牵头),要求有多少力量拆多少砖,由拆城小组统一领导,分工拆除。”为了筹集救灾赈济款,在“古为今用”的旗号下,他们把古城墙当成摇钱树,一块城砖卖一毛二分钱。父亲四处奔走、联合社会各界共同呼吁,以阻止这种无知的行为。1956年9月23日,父亲在《新华日报》上发表《南京市城建部门不应该任意拆除城墙》一文,对南京市有关部门提出严厉批评。该文先后被《光明日报》、《文化新闻》等报刊转载,省市电台广播。父亲还电告中央文化部,请求制止。城墙保住了,中华门保住了,鬼脸城也保住了,然而,父亲也在接下来的1957年被打成了右派,罪名之一便是“借保护城墙之名攻击中共南京市委和市政府”。
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艾煊先生在他的《帽子与城墙》一文中说:“只有朱偰直接拿‘帽子’换来的这座中华门城堡,到底没有被拆被毁,今天依然巍巍耸立。覆舟山以北直到神策门,那条玄武湖水边的堞影美景,依旧令人心旷神怡。这座门、这道墙,竟没有被毁,也许是人们慑于朱偰的正气、傲骨和勇气,也许是出于对朱偰悲惨命运的怜悯或同情。若在古代,人们会把朱偰视为护城之神而去敬重他。”
父亲把南京的文物古迹融入自己的生命,也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南京的文物古迹,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吞吐千古”的伟业。只要南京的文物古迹还在,只要南京的城墙还在,父亲的生命就还在;即使这一切都毁弃了,只要父亲的书还在,父亲的生命也一样存在。
现在父亲著于70年前的《金陵古迹名胜影集》、《金陵古迹图考》和《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终于重新出版了,这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感谢所有为这三部书重新出版而辛勤工作的人们,也感谢所有关心父亲的朋友。
谨以此文纪念父亲朱偰先生诞辰100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