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2006-12-25 10:33:18 朱元曙 光明日报
——写在父亲《金陵古迹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重新出版之际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是先父朱偰先生在其《金陵古迹图考》自序中引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中的诗句。《金陵古迹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和《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是父亲70年前的著作,今年八月,终于由中华书局重新出版了。今天再读刘禹锡的这两句诗,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父亲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经济学家,曾任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的经济系主任,同时又是一位寄情山水和历史的文人。有人说:“一个对山水和历史同样寄情的中国文人,恰当的归宿地之一是南京。”这似乎说的就是父亲,南京是他事业的起点,也是他生命和事业的终点。南京的山水和历史成就了他在历史学方面的研究,也使他在1957年以及“文革”中万劫不复。
父亲1932年获德国柏林大学经济学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应聘为中央大学经济系教授。他虽生于浙江,长于北京,但一到南京,便被南京城宏大的气魄和深邃的历史所吸引:葛藤飘拂的古城墙,衰草披离的明故宫,石马嘶风的孝陵神道,腾骧欲飞的六朝神兽;鸡鸣寺钟声悠悠,栖霞山秋叶飘零,秦淮河还飘着六朝的胭脂,玄武湖仍闪着往昔的波光;钟山高耸,大江东流,数千年历史,留下无数先哲的遗迹;杜牧的一曲《夜泊秦淮》,还回响在人们的耳旁。父亲常常利用课余,背着一架德国产的相机,徜徉于南京的山水与历史之中。当父亲站在古人一定也站过的地方时,当父亲抚摸古人一定也抚摸过的历史古物时,心头也一定会荡起一阵无端的感动。余秋雨有一段精彩的话:“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两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得一声奔泻而出;文人本也萎靡柔弱,只要被这种奔泻所裹卷,倒也能吞吐千年。”
起初,父亲四处拍照,也许仅仅是爱好。但当他看到南京的文物古迹正在遭受破坏时,拍照的目的便发生了变化。上世纪30年代,国民政府正大力建设新首都,街道改筑,房屋改建,地名改名。南京城市面貌固然是日新月异,但古迹之沦亡,文物之丧失,也是不墒ぜ频?尤其是那些造型生动,雄浑简练,神态威猛而富有动感的六朝石刻,或湮没于荒草,或倾圮于池塘,或破碎于农田,而文物管理部门竟听任之,使其日趋散失零乱,乃至消灭无存。父亲对此心痛不已。为了督促政府,也为了给后人留一点记忆,父亲开始有意识、有系统地对南京的地面文物进行实地摄影、测量,北至浦镇,南至湖熟,东至丹阳,西至当涂。父亲常利用星期天或假日,早出晚归,实地踏访,有时还要在当地的客店住宿,在一些偏远地方甚至还要骑马。有时天气突变,摄影不成,或时间不够,测量不完,只得下次再去。他用了三年的业余时间,历尽艰辛,摄影二千多张,从中精选三百余幅,编为《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并对南京的文物古迹详加考证,成书《金陵古迹图考》;又精选出105幅南京及周边地区的六朝帝王陵墓照片,加以考证,编为《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同时,父亲还利用暑假,赴北京实地摄影、测量,写了《元大都宫殿图考》、《明清两代宫苑建置沿革图考》、《北京宫阙图说》三本书。
也许从前人的文物中发思古之幽情是文人的天性,但能从中跳出来,表达一种浓厚的民族忧患意识,则要有大襟怀。那时,父亲既担忧城市建设对文物的破坏,更担忧日本挑起的战争给文物造成的毁灭。他如此叙述自己的写作目的:
设余之著述及图版能引起社会注意,进而督促政府,注意古物之保存,弗徒设机关,而不事工作,使金陵古迹应修复者修复,应保管者保管,应登记者登记,应发掘者发掘,使先民文物得以保存而不坠,则固民族文化之大幸。设不然者,南京竟变为完全欧化之都市,虚有物质文明之外表,则吾之图考将永成为历史的记载,此固民族文化之不幸,然而是则无可奈何,亦唯有听之耳。余个人之责任尽于此而已。(《〈金陵古迹图考〉自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