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边城如梦 细雨如诗 2009-5-27 15:15:19
在凤凰的老街中漫步,能够感受到浓重的宗教气氛,准堤庵里的香火不断,膜拜着的善男信女们也依然虔诚,而且时时能够看到城隍庙和天王庙的扁额。湘西的神话和传说都是非常古艳动人的,这里曾经有过放蛊的苗人,行巫的女人和落洞而死的少女,这里也曾经有过充满传奇色彩的游侠骑士,这里的一切都表现出对不可知宿命的一种宗教敬畏。
湘西人的宗教观中含有美的想象,神与自然交缚而不可分,正如沈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所谈到的那样:“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历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绪,必然孕育在这种环境中,方能滋长成为动人的诗歌。”当然,只有身临其境,你才能感受到这动人的诗歌。在轻烟细雨里,在这样的气氛中,我也不免要在内心的赞美中,轻轻地叹息了!
应该说,读过沈从文的小说再来凤凰,或者去过凤凰重新来读沈从文的小说,都会对凤凰多一层体贴的认识,你能够在文字的背后,在凤凰的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细腻而微妙的东西。
沈从文一直是以一个“乡下人”的目光去审视都市文化的,他无疑深深感受到,现代都市文化给人性所带来的焦虑与压抑,同时他也对传统主流文化的虚伪圆滑深感厌倦,因而益发在想象中增加了对故乡山民之尊敬。
他虽然人在都市,心却飞到了遥远的湘西,湘西成为他都市生活的田园理想,成为他心灵的避风港,沈从文怀着深深的理想主义精神塑造了这个勇敢,高贵而又野蛮的民族,他们在湘西的世界中自成一体,渐渐被主流社会抛弃得越来越远。
沈先生将湘西一隅的山水生活精雕细凿,“表现出受过长期压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忧隐痛”(朱光潜),在沈先生从容大度,气定神闲的乡土文学之中,既包含着悲天悯人的怀疑精神,表现了人类博大的爱心,也带有一种浓厚的悲剧色彩;既是一种怀旧,也是对湘西文化朦胧的远景透视,他使湘西文化远远超出了湘西一隅,而具有了普遍的意义,给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我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拐角处找到了沈先生的故居,这是一座小小的湘西四合院,主房里摆放着沈先生的胸象,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将近一个世纪之前,沈先生就诞生在那间素朴的卧室里,诞生在那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上。
书房中摆放着从北京的旧居拉来的书桌,这是一张普通的老式木桌,中间镶嵌着暗白色的大理石桌面,正是在这张书桌上,走出了翠翠,走出了三三,走出了那些明眸皓齿的湘西妹子。在两边的厢房里,分别陈列着沈先生各个年代的不同文本和手稿,以及生平事迹与照片。在故居里,我买到一本盖有“参观沈从文旧居纪念”印章的《从文自传》,并在扉页上恭恭敬敬地记下了购书日期。
离开沈先生的故居,顺着沱江边的一条小巷一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小巷尽头的听涛山,即是沈先生的墓地。这是屹立于半山之上的一块不规则巨石,朴素到了让人忽视的地步,石的背面是张充和所撰的挽联:“不折不让,亦从亦慈;星斗其文,赤字其人”。经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漂泊之后,沈先生终于重新回到了他朝思梦想的凤凰,并永远地长眠在这一片抚养了他的土地上,化作了故乡山水的一部分。
夜色四合,当我无意间漫步到东门的水门口码头时,雨越发下得大起来,我索性伫立江边,凝望着暮色中的风雨桥和老城墙,长垣短堞,在疏疏朗朗的细雨中让人恍若隔世。长脚伶仃的土家吊脚楼一半着陆,一半着水,在沱江边已经所剩无几,大多已为钢筋水泥灌铸的新式“吊脚楼”所代替,而且再也看不到“白脸的汉子和窗户内的女人”了。
一缕烟云如轻纱般在对岸的山间飘动,使小城显得妩媚而忧郁,沱江无语东流,仿佛带走了许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带走,所有历史的温情,历史的脚步,都被包容在故事的氛围之中,历史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定格,时间则浓缩成了一个浓重的阴影。在雨的意绪中,我度过了自己凤凰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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