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和照片 2008-3-6 10:32:34 鲍 昆
摄影术出现后,人们对于它镜头和感光材料之间达到的物理学上的直接复制性,觉得终于找到了一种真实记录复制现实和时间的技术媒介。困扰人类多少年来的真实追求似乎也终于找到了物质性的依赖,于是摄影的真实性曾经被推崇备至。摄影也顺势被理解为证据,并在话语的层面上被无限放大,具有某种"绝对"的意涵。但其后的摄影史被证明这只是一个神话。摄影不过是一种物理性的纪录媒介,它能够对真实负责的只是快门开启和关闭之间的那一段时间,而且照相机镜头视场所能涵盖的也只是现实世界的某一方面,无论在时间和空间的两个向度上,照相机快门的开合都是掌控它们的摄影人所决定的。从这个角度说,摄影行为绝对是主观的。况且,即使拍摄者完全放弃自己的主观立场趋拍摄,也无法保证照相机前面正在发生进行得事件是真实的,它完全可以是一部精心演出的或大或小的骗局。于是,谎言根本无法避免。比如在一条大街的两侧,分别是贫富不同的两个区域,摄影者如果只以一侧作为他对这个城市形象的摄影展示和结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一个以偏概全的典型例子。所以说,照片就是一个婊子,是一个任人随意打扮的女人。这在报道类型的摄影中是十分普遍的现象。那么照片是否就完全没有证据的属性了吗?否,照片依然可以作为证据。证据性的照片(摄影),在符合限定条件之下是存在的,那就是对"具体细节"的摄影。"具体细节"又是一个相当苛刻的指认,它必须是在时间向度上属于突发的社会运动的一刻,并能被其前和其后的语境逻辑所认同的。某些新闻照片就具有这样的特征,比如加沙地区的流血政治冲突,大事件的前后时间逻辑和众多的记录者们的共时旁证逻辑,都可以指认一张照片的真实性。对于刑事侦察的证据照片,尤其是无人的照片,其真实性则往往要依托摄影人的社会身份获得认可。再有的证据性照片,则基本都是无关社会关系的私人影像了,比如纪念照,因为它的独立性也基本脱开了谎言必须有他者接受才能成立的条件。由此可见,照片的真实性很难依据所谓摄影的物理性,摄影的物理性只是摄影谎言的外衣。于是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摄影的真实性只是一个神话。
摄影和任何其它表述性媒介一样,都是使用者进行自己叙事的工具和手段,使用时具有诗学的修辞特性,可以通过拍摄时对影像的控制建立在其媒介本体上的一些美学标准。这些标准产生的机制十分复杂,是人们生理视觉经验和社会视觉经验的综合。真实,作为社会伦理经验的要求,也自然深深嵌入其中。由于人类的社会性,标准自然就是所有摄影人寻求被同类认可的努力目标。为了达到目标,"真实"经常由目的成为手段。但"真实"成为手段时,能够借用的"真实"就只能是摄影的物理性真实了。谎言于是也随之而生。功利性的摄影者,会篡改真实的语境逻辑条件,对摄影的对象进行干预和摆布,制造"真实"。无疑,这种"真实"在直接生活真实伦理层面上是虚假的,但在历史伦理层面上却可能是正确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功利性"的正当性与否,还是谎言的善与恶的问题。报道摄影一直普遍存在着干涉、摆布、导演对象的现象,这和它的功能性要求有关。报道性摄影带有宣传的成分,有很强的主观性和叙事性要求,摄影者在这两方面的逼使下,为了叙事的效果性,大多都无法逃避干涉摆布对象的这种宿命。至于对时间和事件要求不高的,以能反映社会现象真实和强调主观情感的纪实摄影来说,则这种基于生活真实的适当摆布和导演就具有相当程度的合法性了。实际上在摄影史上被我们奉为经典的摄影作品许多都是这样的案例。抗日战争初始时王小亭先生的《日机轰炸下上海南站的儿童》,就是他在轰炸刚完时,把一个被轰炸灼伤的婴儿放在轰炸后现场拍摄的。这张照片在王小亭拍摄的瞬间是不能称为真实的,但却又是完全真实的,因为被炸现场和被炸婴儿都是真实的,事件也是真实的。这张照片后来刊发在美国《生活》杂志的封面,向全世界昭示了日本侵华的残酷和野蛮,为中国的抗战赢得了世界的声援。美国摄影师《星条旗插上硫磺岛》也是这样,也同样以新闻照片的方式发布,并进入摄影史的佳作榜。人们对这样符合历史和生活真实的"虚假"是认可的,因为它们都从历史真实和道德伦理的两个层面得到人们的肯定。不过必须指出的是,公众对这种"虚假"的认可宽容度也是有相对的时代背景条件的,在摄影并不普及和拍摄条件艰难的时代,这样的照片相对会得到公众更多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