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现时的中国摄影需要什么? 2008-7-5 10:26:18 姜纬 鲍昆博客
至于中国所谓的观念摄影,也真是无知者无畏。景泰蓝、清末的雕花家具,别人看是繁花似锦,我却看见一个民族的筋疲力竭,人在末世时候对前朝的想象就枯乏了,只有回到自己的心境里做文章,格局自然就局促了。现代社会,资迅发达,每个个人都受到那么多集体暗示,还有什么个别的特质?除非一个人有特异的禀赋。这个特异的禀赋真的很难产生,现代出现精英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一个人只有在和外界不怎么接触的环境下才能发展自己的个性,接触的面太大就合流了,中国的教育背景、社会提供的视野又不宽阔,所以现在的时代是越来越单一了。这样来看,那些个从主观孵化出来的观念,其实资源是非常少的,是没什么底子的。自五四以来,我们的确非常善于摧毁旧世界,但也的确很不善于建设新世界。密芝勒在《人民》的开篇写道:"谁把思想局限于现在,谁就不能了解当今的现实。"从人的性格上说,年轻人总是在反叛传统的,问题是反叛什么?我就觉得没有顺从的积累的时候,就施行反叛--这不叫反叛,而是任性。反叛是处在一个需要挣脱的状态,这东西把你束缚住了,所以你需要挣脱一下。可是现在,百无禁忌,在这样放纵的状态下,还有什么需要反叛,反叛还有什么革命的意义?现在,反叛只剩下一个广告姿态了,最后,就是一个无聊的笑话了。
那些"观念" 影像最为触目的是世俗生活与精神生活、现实与言语之间的断裂。作者把观念当作诗,由光滑的语言滋养和维持,而真实的观念有无可回避的、粗糙的生活质地,它不可能彻底抽象和提炼为"精神"。但恰恰在精神之外,作者是冷漠的、无能的,他们的问题始终是不会生活,不知道怎样确立一种由道德、责任、爱以及耐心维系着的平衡的生活,于是他们敌视生活、超拔于生活之上,他们的"观念"需要牺牲,他们的"观念"中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将成为生活中的祭品。
这是极不自然的。某种程度上,这是艺术创作的常见现象,艺术工作者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自然"。但是,在中国的那些"观念"摄影作者中,这种不自然并不仅仅是艺术心理的个案,它还是这个时代大多人群的精神症候:人们失去了"生活能力"--这个词指的不是吃喝拉撒、挣钱工作,而是指生活世界的干旱枯竭,在父母与子女、男人与女人之间,在朋友之间,在自我与他人、个人与社会之间,他们都不知道如何商量,如何安居。这是痛苦的、令人惶恐的,所以只能矫揉造作,只能不自然,只能假惺惺的冷漠或放纵。正是这种面对生活的无力感使那些作者将摄影弄成了"观念"。
此种局面自然离不开某些专家学者的推波助澜,有些人以为只要彻底干净的抛弃传统,就能迎来中国摄影的进步的"当代性",我说好听点,这种想法是他们一相情愿的浪漫幻想,同时我也不排除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有意胡说八道。他们是真的"言必称希腊",所有的材料筛选、文法构思、推理逻辑、语气语调方式都来自于西方,惟独丢了中国。我非常乐意与这样的"理论学术"相距甚远,我理解的"当代性"是和中国特殊的历史与现实密不可分的,这里边有许多基础的工作可做,而不是凌空蹈虚尽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废话翻译话。我至今依旧认为:一个出色的摄影家总会忍不住意识形态和理论话语所派定、左右的角色,直觉地进入广阔的"现场",摄影家绝不应该是"知识分子",现代"知识分子"的根本问题就在于他们不在"现场",而且以此为荣。中国人复杂的历史与现实经验,完全可以是当代性的重要资源,只是如此转换,需要信念和耐心。如果中国经验不能提供正面的普遍价值,那我们的摄影工作就没什么必要了,只是别人的复写者。因此,在中国文化真正走向当代性的过程中,保守主义立场将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和价值。
十九号晚上,我和中国传媒大学的陈卫星先生喝东西聊天,他说:"你的发言,我听了很激动,但恐怕改变不了多少现实,十个你可能都没有用啊。"我也诚恳的对他说:"我明白,一百个也没有用的,有时候说了也白说,但不说白不说,尽责而已。"我是绝望不到底,希望不过头,做好自己能做该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