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现时的中国摄影需要什么? 2008-7-5 10:26:18 姜纬 鲍昆博客
第二天早上到了张祖道先生家,一直待到傍晚,主要是为了筹划他回顾展的一些具体事宜。我们聊起1956年底到1957年初张先生陪伴潘光旦老师赴鄂西南、川东南地区考察的情形,张先生回忆说,他们到了汉口,政府方面安排住最好的饭店,他为了照顾老师就同住一个房间里。刚睡下就发觉有问题,原来是床垫太软了,潘老师只有一条腿,起夜什么的非常困难,张先生就想让服务员换一个房间或者换一张硬板床,潘老师不答应,说已经是晚上了,不要麻烦人家了,结果师生俩就睡在了地板上,早晨起床以后还把被褥照原样放好。而潘光旦老师当时是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系主任和校图书馆馆长,中外闻名的教授。中午,张师母下了速冻饺子,我们三人吃得简单而丰富,那是真正的贵族之家。挑选好了回顾展的照片,张先生低头沉默着,然后眼圈红了,拉住我的手说:这些还够格吧?我的眼泪差点落下来,我很少很少有自卑的时候,当时我才觉得自己活的是那么狼狈不堪。十八号晚上我去接他参加明天艺术中心举办的连州三年回顾展,张祖道先生是第三届的特别贡献奖获得者,是当然的嘉宾,穿戴整齐临出门,他还在找东西,原来是找纸笔,问他,他说如果看到了好的作品和作者,他得记下来,我就在想;他年纪这么大了,又不是什么记者、评论家、策展人、收藏家、画廊老板、拍卖行经理,一辈子的谦逊和诚恳,看来是变不了了。送他回家的路上,有见路虎车,张先生就说,1956年他和潘老师的考察,一路上县政府都是给他们派的路虎车,他还知道路虎最近被什么公司收购的,还说原来不叫路虎,根据英文原意,曾经叫过漫游者,还说其实这个"虎"字用在车名上并不好,风轻云淡几句话,什么都知道。可时代变了,漫游者没狠劲,其实还不如叫"虎!虎!虎!" 就好像我喜爱古典音乐是因为喜欢享受美、想象和秩序,但我家附近某大俱乐部的广告赫然标明:你想被音乐摧毁吗?结果人头涌动趋之若骛。时代已老得不成样子,而张祖道永远年轻。
我对现时中国摄影的看法
会议期间,有记者和我提及《江村纪事》系列,记者说看了以后,没有觉得在形式语言上有什么精彩之处,比较平淡,大意是这样。我说张祖道先生的照片,用一个朋友的话来讲,就是有着无"我"之境的。看看五代北宋的山水绘画,那都是无"我"的,可那也是中国绘画无与伦比的高峰,难怪刘国松先生看到台北故宫展出《溪山行旅图》真迹会热泪盈眶。"我"是不一定可靠的,今天的深刻,很可能到了后天就显得浅薄了,而无"我"是长远的,因为把自己放在一个非常低的位置,像一张白纸,始终有谱写的可能;"我"会老,无"我"却可以保持年轻单纯的心情。看那些五代北宋的山水画,真的是非常青春,中国的壮丽青春,老的是我们。
但事实上,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去筑无"我"之境的。摄影毕竟有着攫取的本能。多年来,我一直在推广纪实风格的摄影作品,随着时间而越来越深入,感觉到中国的纪实摄影还存在着较大的问题。这些问题,还是早发现、早解决为妙。王安忆写道:"上海这个城市,在屋顶底下的城市,都是苟且的人生,不好看的,只有在屋顶上看你才会有略微壮大一点的感情,我是这样子看的。小市民的生活--这就是我写上海时经常会感到的,你要把它剥开来看,里边没有什么太好看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还是可以和它们商量的......" 几年前了,我对路泞讲过,我讲我一直在大厦上面看这个世界,处理和这个城市的关系。我路过爱丁堡公寓时,一定要抬头看看张爱玲常常站过的那个阳台。其实不仅仅是上海,不仅仅是城市,日月底下,大多是苟且的人生,不好看的。回到摄影方面,多数情况下,照相机的镜头其实是需要一个高度的,只有站在一个高度看见一整团的生活,这些人的生活不是一个人的,他们是有许多许多的生活细节,累积起来,以量来说明他们存在价值的时候,我觉得或许还可能称得上宏大。但是,这样一个高度并不是让摄影家面对世界去当判官,而应当是"和它们商量的",也就是说,有智慧的高度,并不需要让人看见。仔细排一排,想一想,中国的纪实摄影,这么些年了,是不太有商量的语气的。还有一个问题,张爱玲曾写过:"素朴地歌咏人生的安稳的作品很少,倒是强调人生的飞扬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还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的。没有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予人以兴奋,不能予人以启示,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底子。"她所说的情形,在现时中国的纪实摄影中,是大量存在着的。摄影是很有可能轻薄的,没有底子,那就真是浮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