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现时的中国摄影需要什么? 2008-7-5 10:26:18 姜纬 鲍昆博客
我在北京的感受
到北京的第一天,我和几位青年摄影家见了面,付羽、路泞、卢恒,后来又加入了媒体的编辑,吃饭、到工作室聊天到第二天凌晨,中间还去了798和草场地。我没有去过草场地,798也是去年九月某晚参加连州年展在那里的新闻发布会,前后一小时就离开了。这次我参观了好几家画廊,随带观察了些海报以及公共空间,和我预料的一样,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既猥琐又无聊,不想多说了。
付羽告诉我路泞最近正在建设他的暗房,路泞说有六平方米,他家在四环附近,六平方米的暗房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态度。我在论坛发言时讲了这件事情,我说这说明了暗房的主人,他知道了摄影是有局限的,摄影面对世界面对人的态度应该是谦逊的,有许多事情是摄影做不来的,或者是不必要去做的,那么就守住该守住的。路泞给我看了他过去一年做的作品,我蛮激动的,想看看他回归暗房前最后的撒野,即便如此,还是看出小心和谨慎,那是对图片的敬畏。尽管形式大不同,这些图片与他之前的作品是有勾连的,同时,也预示着他的将来。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很难走样,外面的环境没有对他产生多大负面影响,倒是他的材料,这是做好事情的基础,我高兴的是,路泞具备了这样的基础,我曾担心过他走不出来。这些图片将是他整体经历中有价值的部分。付羽说话的用词非常的有意思,说路泞的"建设"就是这样的,我就觉得他说的这个"建设"包含着砖头、水泥、放大机以外的东西。这些天的接触,我觉得付羽有着不同寻常的观察和提炼能力,我一直觉得他的文字好,短促、干燥、平淡、散漫而有筋骨,我不如他,所以羡慕他。比如他说起自己喜欢的照片,反复说了"迷人"这个词,我就想不到,真是好极了,那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迷人的照片、迷人的画册,结合他的暗房,他对于基本功的追求,甚至他工作室很舒适的沙发,经典画册和自制的香烟,在王元化先生认为"已不再迷人"的时代里,就有这样微弱而踏实的笃定,真好。无论怎样,付羽、路泞、卢恒,这些都是有派头的年轻人,是中国摄影未来的希望。
什么是我所谓有"派头"的人呢?一种当然是荣辱不惊、有坚定信念的人;一种是把自己废了,完全有能力赶时髦趋潮流,捞取现世的好处,名利双收,但是觉得累,不值得,把自己废了;一种是吃过、喝过、玩过、红过、看过、热闹过,腻了,然后过简单率性而不失精致的生活;另一种是优秀的中文写作者,他晓得并尽情享用着中文那无边无际的美;还有一种,是说出来、写出来或者拍摄出来的,永远比知道的、明白的要少,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或者事情,即使全都了解也装傻说不懂,不想累着自己,留白是人生的美学,知白才能守黑,除了日本人,其他外国人根本不懂,他们的精神生活质量其实是蛮可疑的。尤泽宏,上海人,当年"北河盟"真正的大哥,彻底退出江湖,过上了非常世俗的生活,可惜是别人的,冷暖是自己的。张爱玲,1937年十七岁在《霸王别姬》里写虞姬自杀时,对怀抱着她的项羽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比较欢喜这样的收梢";1944年,二十四岁,就写出"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中文用到这样冰冰冷,真是天人。鲍昆老师的博客,最近有两个篇幅,"旺角"和"19日什刹海傍晚",没有任何文字,只是照片,恰巧他拍这两组照片时,我就在他旁边,"旺角"是今年五月去香港参加连州摄影年展的巡回展览活动,晚上在旺角逛街时拍摄的;"19日什刹海傍晚"就是这次北京摄影季组委会邀请我们到什刹海小王府吃饭时,在进去的半道上拍摄的。两个活动也是热闹的,也是有场面的,尤其是去什刹海那阵儿,他的心里边一定是不平静的,殚精竭虑,甜酸苦辣,可他偏偏呈现了这几张照片,我觉得这就是境界。
选择什么进入脑海、选择什么拿出来,确实是考验。第五届全国文学讲习所,鲁迅文学院的前身,大概是八十年代初吧,在北京办的,班里面出过些名作家,蒋子龙、叶文玲、张抗抗、叶辛。后来有人在书中回忆,有个贾大山,是非常聪明的人,就是写得很少,后来又信佛,又去做教育了,回忆的作者始终在怀疑贾大山是否对于文学没有信心,不是才华的问题,而是觉得这东西无用,因为他来自农村,经历了很多,可能在想这有什么意义呢?再后来生肺癌死了。那个回忆的作者感慨,有时和他们这些底层来的作家在一起,包括后来的路遥、邹志安,会觉得生活是那么沉重,写作真是很轻薄的。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什么可以进入自己的作品,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才过去二十年,恍如隔世。看看我们的现世,真是个没有教养的时代,教养是什么?教养是懂得自省和节制。现在的人胆子太大了,什么都可以写可以拍,不加思索地把经验变成作品。现在的人都想做艺术家,什么神来之笔、无迹可求,其实艺术家同时就是工匠,而工匠就得有一定的程序,要技术熟练。工匠做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很肯定,我就是要做一个椅子;艺术家从来不说我要做一个什么东西,而是要强调他的心灵受着什么样的思想迫使。著名的日本文化学者加藤周一,他说古代的艺术家--在十四世纪以前,那时的艺术家,他们做东西从来没有想过我要表现我的个人风格,他只是要做一个活计,可他的个人风格却形成了。现在的"艺术家"哪肯承认自己同时也是个工匠啊,王宁德都说他看不起摄影了,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他对于除他之外所有人智力的轻侮真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也不看看自己那些"成名作",那些死狗模样的人,如果他觉得中国人就是这个模样,那他就应该先身体力行做给全世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