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献谈摄影 镜头是诗人的 第三只眼睛 2009-9-22 15:37:02
●问:你这系列作品里的地理空间和时空交叠,浮现的构图意味,散发着一种精神本质。你手持相机,寻找,或发现,哪个时候哪个状态多些?
●答:我只带着傻瓜机去散步,什么也不找寻,只是等待“天使会跟出去散步的人耳语”。只是把心窗全部打开,让清风随时可以吹进来。说镜头是诗人的第三只眼,意思是说在禅行的诗人念兹在兹,分分秒秒对自己身心与周遭的一切活动的觉知周遍,这时他的眼觉已经是超越肉眼的天眼,不是单方向的看而是全方位的看,看得更广更深更远。心识一因外缘的触动而有感应,便让镜头代天眼去完成捕捉的工作。这状态跟绘画之有郑板桥所分的,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的阶段性,略有不同。它是内外一体的,一次性的,在卡蒂尔-布列森所谓的“决定性的瞬间”,直接捕捉对象,没有手工制造的运作。可以说,每一次按下快门,即是一种顿悟,因此便有你感觉中的构图意味以及一种精神本质。
●问:那么,在物像前一瞬间,手和心,哪样先跟随着眼睛?
●答:蛋将孵化时,小鸡在卵中啐吮,母鸡同时在卵外啄壳,啐啄同时机缘相投,小鸡瞬间破壳而出。
●问:镜头和影像之间,纯是你呈现心灵真实接触成果?
●答:镜头既是第三只眼,它就不只是单向向外看,它也同时向内看,或向左右上下看。举个例说,《祭礼》一作显现了泥地上一个小小的,由自然界中的风水创造出来的装置艺术品:数十条长茎芽根,以半弧形作涟漪状,向一个由几片枯叶与一丛青草堆起的浮屠式结构靠拢合围,像在歌咏,也像在赞颂,却都无声无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个景象同时跟我心识中一个浮屠吻合,它即是曾经出现在我冥想中,后来写入我的寓言《起行》的那个浮屠结构。两个浮屠都在向天地间所有的生命致候报平安。这次展出的100帧照片,40多帧是在世界各地拍的,而一半以上则是在本地国家体育馆与室内体育馆之间的一个小范围内拍得,足见一步与千里没有差别,只要用第三只眼看,则小而无内,大而无外。影像、镜头、心灵是成一直线的。
灵犀之花原汁原味显现
●问:写作和作画比之摄影,前两者于酝酿,主题安排,构图掌握,修改润饰,全权作主。你的摄影作品显然无“雏形”可言。你用的是“傻瓜”数码,又执着于不裁切加工,更不用说那些五花八门的后勤技术。你对所摄的“色调”记忆奇佳,梁金华(早报前摄影主任,现经营一家影像馆)在一篇记述处理你的作品文章里透露,你要求冲印照片都要“原汁原味”?
●答:1981年我到台北中国摄影学会会所拜访郎静山大师,他当年已90岁,还是创作不辍。大师向我解释他的独创“集锦”与“影篆”的拍摄手法与暗房技术。前者是中国画山水精神在摄影中的再现,后者是中国文字的铁线雕在摄影中的立体化。这都需要极大的心思设计、组织与剪裁的功夫。这是郎大师的选择。他以为没有艺术元素的注入摄影只是机械摄影,一张桌子只有在雕工雕花刻果后才从桌子变成艺术品。当代印度首席摄影大师拉古·雷(Raghu Rai)也是我的好友,前年他来新展出,送我一帧他很喜爱的“极富炭笔画味道”的黑白旧德里黄昏市景。他大幅度采用电脑的绘画技术,在作品上修饰增补,以达更有色彩层次与构图震撼力的效果。这是雷大师的选择。他以为这种科技的方便不加以应用是一种损失。但要写作、绘画或雕塑,我会回到书房与画室。我在写作绘画与其他创作媒介多方面的经验与累积,肯定会影响我在镜头中的取景角度,光线的捕捉,色温的掌握等等,但若要我在已完成的摄影作品上再增补修饰,便会影响并改变我所要拍“天地间无言的大美”的立意。那朵小花若改了它的颜色,便切断它跟我心识中的陶渊明、王维、王阳明、华滋华斯、爱默生乃至莉西尔的圣特丽莎的灵犀之花之间的牵连,跟“此中的真意”切断牵连,变成只是一张花的照片,而不是一种灵象。金华很清楚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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