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宪民:纪录黄河成为我一生摄影生命之本 2008-11-6 15:26:38
陈小波:大家好,我们今天采访的嘉宾是在中国当代摄影史上一定要提到的人。这个人用他长达30年的生命记录了一条河------中国的母亲河黄河。1987年,布列松看到他的画册,写下了珍贵题词:“真理之眼,永远向着生活。 ”他,就是坐在我身边的朱宪民先生。朱宪民先生是黄河的子弟,他自己出生在黄河边,17岁才离开他的家乡。朱公,我想很多人都想知道你如何从一介黄河边农家子弟到今天中国摄影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朱宪民:一个人记得最清楚的、最有感情的就是童年。直到现在,童年生活的场景历历在目。黄河边的人一生下来就在沙土里。我生下来,接生婆就把我埋在沙土里-----没有尿布,没有褥子。那种沙土用锅炒,用筛子箩,是暖和的。在沙土里我会躺到一岁。大人要劳动,没人抱你。 我生的时候是大灾年,黄河都干了。父亲用车子推着我们逃荒到黄河南岸。我刚会爬,父母要出去干活,不能管我,我扑到砖头垒的炉子旁,烫着了腿。哪有钱治?一把热乎乎的黄河沙土敷在伤口上,没有发炎,现在连疤痕都没有!不瞒你说,到现在我还能触摸到黄河边的沙土的温度和气息。我的故乡是山东聊城地区的范县,那里是典型的夹河套地形。生活的环境偏僻、封闭、落后。在那里,我一直长到17岁。
陈小波:你曾说过离开家乡到城里还不知道鞋里要穿袜子?
朱宪民:真的!我还好奇,城里人为什么在棉鞋里还要弄个套子?棉裤里为什么还穿一条裤子?长裤里面还有短裤?那之前,我也不知道世界上有苹果,因为我的家乡只有枣。
陈小波:17岁前刷过牙没有?
朱宪民:没有,洗澡都在大水坑里。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怎么叫洗头,只是洗脸用抹布抹一抹,后来我在学校里才看到老师用肥皂洗头。我记得我妈妈当时洗头用醋,用碱。
陈小波;你的个性温和而且开阔,父母亲给你什么样的影响?
朱宪民:父亲老实厚道,沉默寡言,大字不识一个。他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我离开家时他说: “儿子,不要犯法,不要坑人”。这两句话我记一辈子。
陈小波:你和非常多的摄影者一样,在中国当时特定的环境中走了特别长的一段弯路。当时的摄影基本上是革命的武器,是意识形态的工具。中国摄影家一直到80年代初才有了用相机真实的记录身边的人、记录一些百姓真实生活的意识。而在这个群体里你是属于觉醒非常早的人。
朱宪民:说什么事都不能脱离开中国的现状。50、60、70年代,这30年的时间里,那时候摄影是为政治、为社会主义建设、为党服务,文革已经到了顶峰。50年代末我开始接触摄影,一直到70年代末,都是受文革和极左的思想影响。不是说当时摄影家、摄影记者有没有觉悟的问题,不是这样。 因为你都生活在这个时代,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时代,你不可能有三心二意,也不可能成为这个特殊时代的一分子,你不可能有超越,除非你不怕死,不怕进监狱。那时候每个人的思想是注定的。我们不能说拿现在的思想来衡量那个时代。说实在的,那个时代我确实拍了很多假大空、极左的一些东西。
陈小波:我特别想知道你的那些假大空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比如说抱着那张毛主席像去劳动那张,那是摆的吗?
朱宪民:那个肯定是摆的,那个作品叫“劳动课”,老师领着小学生下地,在地头上要学习毛主席语录,要把毛主席的像在田头上。
陈小波: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朱宪民:事实是这样的,但是摄影记者再深化一下,再把他摆一下。
陈小波:还有在一个农民的房子里面唱样板戏,窗户外站了很多人。
朱宪民:那是文艺工作者下乡演出,也是事实,那时候提倡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的基层,这个事都是事实。但是那些人的布安排经过摄影人的精心布置。
陈小波:就是说这个事实存在,我不摆行不行呢?
朱宪民:不摆一是不好看,另外也不能发稿,也没有人用。那时候也没有这个观念我就抓拍。但你怎么能这么巧碰见他在地头演出?去给贫下中农演出,很难遇到,只有布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