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镜头下污染没变,人却死了 2009-11-9 12:04:38
“这个人还活着,这个已经死了,那个也死了。这个人前两次我去拍的时候都还活着,第三次再去,死了。”卢广指着他拍摄照片上一个个灰暗的面孔说。600人的小村子里,每年约20个人被癌症夺走生命。村边的小河是条五彩的排污沟。
从2005年至今,卢广走遍中国七大河流中的一半,追踪污染的来源。他拍摄的照片,获得今年的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奖。中国的摄影师获得了纪实摄影的最高荣誉。污染问题已经超越了国界,不再是一国一地的事情,而关乎每个人生存的地球。

图1:河南省舞钢市洪河边的马庄村,58岁的马海朋2006年患胃癌,不能下地干活,每天必须吃药,不吃药胃疼痛难忍。卢广说,“他就躺在那里睡,正面我也拍了,我转过来到被子后面,刚好一只猫跑进了镜头。”
“看到图片,我哭了”
10月23日,某网站报道了《中国摄影家卢广获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大奖》的消息。第一个看完图片的网友留下了这句话。
10月14日,浙江自由摄影家卢广在美国纽约拿到了一张3万美元奖金的支票。美国尤金 ·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基金用这笔钱来支持他为关注环保事业做出的努力,并鼓励他继续拍下去。
从1995年起,卢广开始拍摄“小煤窑”。2005年,当他“故地重拍”的时候,发现小煤窑已经关闭整治的所剩无几。他坐着租来的车返程,却在沿途发现了一个新的拍摄项目:“奇怪!草原被浓浓的烟笼罩着,烟雾里是连片的工厂,大烟囱吐着黄烟。”从那以后,他决定拍污染。
10月30日,卢广从纽约回到北京的第二天,记者在他潘家园的家中见到他。穿的衣服跟在纽约上台领奖时没什么两样,土黄色的夹克衫。双眼通红。客厅里摆了三台电脑,妻子徐小莉正在电脑前忙碌,她是他的助理、翻译、办公室主任。屋里的洗衣机传来轰鸣声。
5年间,数万张关于污染的照片。他从这些照片中选出了40张,送去参加尤金·史密斯奖。这些图片在媒体上发表,在网上传播,还被邮寄到国家环保部,引起国家环保部门的高度重视。
创立于1980年的这个人道主义摄影奖,以摄影家尤金·史密斯的名字命名。每年资助在纪实摄影方面有突出贡献的人,是目前世界摄影界中最权威、严肃的奖项之一。卖淫、种族歧视、毒瘾、无家可归、贫困以及艾滋病和非法移民等社会题材的拍摄者都曾得到过数万美元的奖金。
卢广带去的40张照片中一共出现了12个中国省份的名字。就像一根根钢针,插在每个地方的人心里。
从2008年至今,他重点拍摄了黄海海岸、长江两岸化工企业对环境污染的影响,中部地区河南、山西因污染引起的癌症高发区和缺陷畸形儿出生率增长的地区。
沿海地区的污水排放管、内地的采矿场、被烟尘和工业肥料污染的农村、因为污染引起 “怪病”的癌症村……卢广每天都在跟媒体记者讲这些黑镜头背后的故事,但是他特别想带着记者们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看看是什么弄黑了他的镜头。“以前在癌症高发病地区,都是一个村、一个村出现的,现在变成了整个的流域。触目惊心,不可想象。”
最早卢广是从网上一条消息中,看到河南某地的一个村庄被污染的情况。随即前往当地。他顺着河流一直往上游走,走到头,再折返回来,沿着污水,径直南下走到了淮河。
别的记者采访三五天, 卢广得花好几个月。妻子徐小莉十多年来早已适应他的工作节奏:回家就是整理照片,完事之后,再次出发。
在40张照片中,河南舞钢市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卢广前后去了三次,今年是从周口开始,沿路寻找各种污染的地区。
除了背着相机和浙江口音之外,这个人出现在河边、地头的时候,跟当地村民看上去没什么两样。村里人愿意带着他去找那些排污沟渠和喷着巨龙一样浓烟的大烟囱。他们把他看作改变的希望。
有一张照片(见封面图),在暗色的水平面上,一个巨大的出水口在汩汩地冒黄水。卢广第一次去的时候,只找到了隐藏在茭白和芦苇丛中的污水管道,周围农民在附近抓鱼。卢广对着记者比了比膝盖:“我沿着管道一直走,水都这么深了,还没看到头。我问当地人,管道在哪里啊?很多人就一起指给我看,喏,就在那里了!”顺着指引,趟了一身泥的卢广看到黄色的水柱在远远的水里冒泡。那么远,怎么进去啊?他招呼江里正在拉网的渔船。卢广招呼船家把他摇到冒黄水的地方,“你能不能过来,我给你钱,我走不进去了!”他爬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