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镜头下污染没变,人却死了 2009-11-9 12:04:38
船家逆着风摇了半个小时,快到冒水的地方了,突然水不冒了,摇了几下,又开始冒水,再往前近一点,又不冒了。到了冒水口附近,他们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冒水,过了一阵,涨潮了,排水口被淹没,只好返回。
卢广为了这个隐藏在离岸边1500米远的排水管,在村子里等了两天,偏巧一直下雨,没办法,先去别的地方吧。等两天之后天气转晴,他又返回到江边,打电话联系上次的船家。一大早7点钟坐着小船向排污管前进了。这次风平浪静,15分钟找到了“黄水泉”,卢广拍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排污停止。
“后来我问当地群众,他们都说习惯了,也没办法。”他手指着照片中天际线的位置:“这些地方全是国外的大厂,美国和德国的,他们并不是不处理污水,有时候污水需要处理好几次,但他们简单处理之后就直接排放了。”
即便是同一个地方,每次经过时,他都要拍下一张照片,要留下证据。“某年某月某日,是这样的;某年某月某日,情况是这样的,免得人家说正好我来那天,被我赶巧了。”
黑镜头里的污染不见改变,镜头里的人已经一个个离世。
“在河南洪河拍癌症病人,那种痛苦啊,真难受。女人(指记者,编者注)你根本不要想进去,那是难以想象的。有个人的妻子得了癌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直叫唤,哎呀呀,救救我,我还想治疗啊。可是家里人已经放弃了,治不好。”没法拍片,卢广说只能随便摁几下快门,放下200元钱,让家人给她买杜冷丁。
他一边跟记者说话,一边用手轻点鼠标,一张张灰暗扭曲的脸孔闪过,“这个人,还活着;这个,死了;这个,也死了;这个,前两次去拍的时候都活着,现在死了……”
一个600口人的小村子, 从2008年到2009年,16个月里死了32个人,80%都是癌症。村民干枯的、青灰色的手在一张纸下密密麻麻写下32个人的名字。卢广的镜头记录了这一时刻。
一个故事就能说上半天。
一对新婚的小夫妻。2009年3月份有了孩子,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卢广拍下了小夫妻的甜蜜模样(图2)。父亲脖子上开过刀,肿瘤却又冒出来了。孩子没出生,25岁的年轻爸爸没了。卢广一直拍到了医院。
16岁结婚的大姑娘,22岁得病死了。清明节老公公领着孙女给妈妈上坟。卢广跟着去坟地,拍了一路。孩子磕完了头,被老人领着一步步往回走,卢广先退出来,回头,用上长镜头,他们走一步,他拍一张。最后选出一张(图6)拿去跟其他39张照片一起,组成《关注中国污染》组图。
每次回家,都带回去几千张照片,有的在媒体上发表,有的留给当地村民,让他们告状、反映情况时当材料。
“我也看到过地方环保部门去查污染的,他们也在拍照、取样。我坐在车上,不下来,看他们去哪儿,他们比我清楚,有的地方我还不知道。我就跟着他,他们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图2:这对夫妻2009年3月刚有了孩子,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卢广拍下了小夫妻的甜蜜模样。父亲脖子上开过刀,肿瘤却又冒出来了。孩子没出生,25岁的年轻父亲死了

图3:村民写下死亡名单,卢广的镜头记录了这一时刻
每到一地,村民几乎都把这个拿着相机的外来者当作来“救”自己的人,他的镜头里有很多下跪的人。他拍下村民举着诉状的画面,照片被寄给有关部门。后来有人来村民家里查,打开电脑一张张看照片问。谁拍的?不知道。哪里人?不说。来了多少次?总来。叫什么,有电话吗?没有。
去多了,跟镜头里的村民熟起来,经常有人打电话曝料:三地交界的排污管没人管、上访又失败了、工厂老板去走关系了、排污管过几天又开始排了、搬家离开了污染区,没了土地,只能出去打工了……
他也曾接到过收买的电话,准备刊登照片的媒体在刊发前把图片撤下来,迫于压力把他的个人信息透露给了当地,当地派人打电话:“听说你也挺不容易的,想过来看望你,我们以后资助你……”
照片还是刊出了,当然是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照片流传到网上,最感激的人是村长,“终于让外边人知道了我们这里的情况。”村子里喝了20多年的水,最近几年得病死的人越来越多,村长带着水去市里化验,知道出了问题。卢广每次去,村长都给他喝矿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