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玛卿 2008-7-31 12:11:58
在我心底,阿尼玛卿山的确是那样一座真正的雪山。其实,没有和邸晋军一起去攀登他,除了当时工作太忙,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2004年冬去探路、朝拜时曾经遇到的那对藏族父女。
那次去玛卿,找不到好车,只能坐在摇摇晃晃的中巴里。经过数小时的旅程后,乘客们变得越来越活跃了,大家高声地谈笑,甚至一曲接着一曲地唱了起来。车过山口,整个车厢便突然发出一阵欢快的哄嚷,车窗霎时被打开,藏民们手中会突然变出一沓沓五彩的“隆达”(风马旗),车中的暖流再将这些小纸片倏地送入高空……
热闹的车厢里,坐在我身旁的却是神色黯然、保持缄默的父女两人。他们似乎只会说藏语。油腻腻的棉藏袍和父亲身上挂着的酥油铜勺,告诉我他们来自某个贫寒的牧区。后来,一位年纪很轻、面容和善的喇嘛终于让他们开口说话了。那位喇嘛知道我是去大武旅行,并且想瞻仰玛卿岗日,便告诉我可以和来自黄南州的这父女俩结伴——他们要去玛卿脚下的煨桑台朝祭。女孩的****得了很严重的头疼病,已经放弃了医院的治疗。他们赶在气候这么恶劣的季节前去朝祭,也是想显示他们对于山神的虔诚。不过,如果遇到大雪,他们很难到达煨桑台……
也许是因为听了这父女的辛酸事,也许是天气过于寒冷,车窗外贴着山际线的浮云,更加凝重了。西宁到大武距离470公里,但车子足足颠簸了15个小时。下车前,我已能和那父女做一些简单的交流。原来小女孩能听懂一些汉语,甚至能写几个汉字。晚上我住进了离车站不远的财政宾馆,次日清晨发现自己醒在一个经幡的海洋里。一个简单的小城在冬日阳光的沐浴下显得平和而安宁。
再见到父女俩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司机说这个季节根本无法进山,更别提去100公里外的登山大本营了。我就像做梦一样,被热情地邀上了车,见到了玛卿岗日。想想看,如果不是父女俩,我怕也找不到煨桑台,找不到离城镇这么近能望到主峰的地方了。
这个季节的青海,目力所及之处白山头比比皆是。但是车子在颠簸中转弯的一瞬,我几乎立即认出了他。我无法形容那种心情,不似初见,反如重逢。实际上,阿尼玛卿的雪山之美也许并不在于他的野性,也不在于他的标高。当我一想到他哺育了伟大的黄河,就会血脉贲张。现在,我终于见到了他!
我的眼前,只有那座山和匍匐在地的藏族父女,他们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联系,我自己倒显得多余。一种复杂的情愫浮上心头,我开始有些羞愧自己竟然想站在那雪峰之上……
煨桑是两个奇妙的字。煨是汉语,表示埋入火中燃烧;桑则是藏语,有烟火的意思。人们把煨桑这种古老的藏族宗教仪式称为烟祭。记得我在四川阿坝登雪宝顶的时候,向导就先引导我们进行了这种煨桑仪式。此时,那父亲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捆青葱的柏枝和很多的酥油、糌粑,还在煨桑炉旁插了五色的风马旗。有一刻太阳像是被捏熄的蜡烛泯入云中,风霎时变得寒冷。但是一阵念诵词过后,太阳出来了,蒸腾的烟雾与香气也直冲天际,从他的脸上也看到了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
我突然明白了:在他们的心目中,眼前的阿尼玛卿是格萨尔王的战神山,有无穷的勇气与力量来对抗民间的疾苦与灾难;同时,即使再美丽的雪山,再伟大的山神,失去了信仰他的子民也是苍白的。
临别时,司机告诉了我那位父亲一直嗫嚅着但我没有听懂的几句话。原来,在他们的家乡,雪山的极顶是极神圣干净的所在,凡人的踏触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也许我还会去登我爱上的任何一座雪山,可是我突然觉得,那不会是阿尼玛卿。我不得不承认,那对与我在同一只木碗里捏过糌粑的藏族父女,多少改变了我对雪山的看法,至少改变了我对这座山的看法。想起秦观的“放花无语”,是了,我只能将阿尼玛卿放在任何人都无法碰触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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