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格林:非道德人(图)
2008-11-15 11:46:20  

    “格雷厄姆·格林作品系列”：    《恋情的终结》、《问题的核心》    《人性的因素》、《哈瓦那特派员》    《梦之日记》    译林出版社，2008年10月

    格雷厄姆·格林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说一个幽灵一直在他身边出没，盘桓在头顶，甚至装扮成他的模样。这另一个格林常能预判其原型的行动和意图，有时会在接受采访或在餐馆占座时抢先一步露面，于是当格林本人到达现场时，别人就会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个人跟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次，一个社会新闻摄影师抢到了他的镜头，还加上大标题登在媒体上出售，亏得照片有些模糊，才使其真面目不至于完全曝光。

    格林创造了许多鬼气森森的场景。《问题的核心》里诱惑纷然、市风糜烂的英属西非，让善良的天主教徒斯考比一再犯下大错；《恋情的终结》里德军空袭下的伦敦，萨拉和莫里斯抓住买菜和买肉之间的间隙通奸，后来还欺人太甚地把场地搬到她那软弱丈夫的隔壁。鬼气一直延续，并完全笼罩了《梦之日记》这样非自传非回忆录亦非笔记小品的书，那些经过格林精挑细选的梦境的再现，告诉我们这个人完全有能力在头脑中日行八万里，有能力同时跟一个纯属想象中的“他”对话、同行、共进共退。

    在《梦之日记》里格林梦回他三四十年代的伦敦寓所，德军的炸弹将其毁了个一干二净，当年格林正在情妇家，从而幸免于难，其妻维维恩后来说，是他的不忠救了他的命。当然，不忠还成全了《恋情的终结》这样的杰作，小说家借题发挥，在书中继续提出令人深思的“信仰事件”：那位不忠的妻子萨拉意外收获了神恩而得以在天主的怀抱中辞世。这让伊壁鸠鲁主义者莫里斯十分恼怒，他把上帝看作抢走情妇的“小三”，而给萨拉做临终祷告的神父当然就是皮条客。

    然而萨拉的虔诚却是缘于莫里斯的死里逃生，那个小说里的格林化身从倒塌的门底下钻了出来，像曙光一样出现在早已绝望的萨拉面前。她从而发现了上帝的恩宠：“我向你索求痛苦，而你给了我安宁。”天主教在此有了新的宽度，它可以成为一份使用更灵活的心灵资源，一个“非道德”的人也能受到泽被。再看《问题的核心》，自杀是天主教里的大罪，然而我们却在篇终的震撼与惆怅中，默默地相信斯考比的灵魂已于茫茫苦海中获救。

    “人们看不到你，但是一辈子都爱你。”觉醒中的萨拉在日记中写道。她是个饱满而迷人的人物，她有了奸情之后为自己开脱道：天主并不存在，否则不会容忍罪恶发生；但她又经常不自觉地在日记里悔过、祷祝，指望自我赎救或至少得到一点慰藉。天主和恶行之间，究竟孰因孰果？宗教的思考者绕不过这一根本的无解之题。格林也没有给出答案，但他却建议说，宗教应该作一番自我修正。

    萨拉得救了，斯考比也得救了。有很多人谴责说这是俗套。但格林当然不是肤浅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理解的宗教是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东西，它的道德净化与心灵拯救功能已几乎耗竭，深陷僵硬的教条与空洞的仪式之中。格林暗示天主教应该退让一步。就像《布赖顿棒糖》里那首小诗中所说的：“即使在马蹬与地面之间，我祈求恩赦也能得到主的宽赦”：不要把这些罪人挡在天堂的栅栏之外。

    格林本质上是个“非道德”的人，他丰富的经历让他在对人的道德前途不抱希望的同时，化出多个幽灵去代替他承受可能的命运：好良心的罪人，充满嫉妒的爱恋，作为获救的死亡。我想他真的梦想有个替身能代他拦挡外人的眼目，遮护背后的那个花花公子、冒险者、无责任心的丈夫、奸夫抑或梦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