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中国叙事 2009-4-20 14:58:30 藏 策
——评《红楼梦叙事》
中国的古典小说与西方的“小说”不完全是一回事,西方的叙事文体fiction在汉语中找不到对等的文体,而只有小说与之相近,于是fiction便译作了小说。小说与fiction只是近义词而非同义词。中国作家真正按照西方的fiction文体作起小说来,还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的,此前的小说,为了区别于后来的小说(fiction),汉学家浦安迪给它提了个名字,叫“奇书体”。 对于“奇书体”,也就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研究,中国学者历来的看家本事就是传统的历史学方法,搜求,索引,考据……无非是围绕着作者的生平、故事的本事、作品的版本等进行的,至于作品的文本分析和文体研究,就乏善可陈了。以至于中国学者的这些研究成果,作为学术“半成品”,被西方汉学家利用先进的理论方法“深度加工”后,成为了西方汉学研究的皇皇巨著。国内的古典文学研究者要么被偏重考据的传统治学方法所囿,要么被“苏联模式”的庸俗社会学分析所蔽,面对迅猛发展的海外汉学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话语权……而那些对现代小说理论颇具研究的学者,又因为对古典小说不够熟悉而只能埋头于现当代小说的研究了。 这是国内古典小说研究的悲哀!但也正因为了这种悲哀,王彬先生写于10年前的专著《红楼梦叙事》(中国工人出版社,1998年版)也就显得尤为珍贵。落后于时代的学术是落伍的,与时代同步的学术虽不落伍,但也难说具有多少新意;而能够领先于时代的学术,却又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当你仅仅领先一步时,你可能被称为“大师”,成为话语权力的拥有者,但当你不仅仅只是领先一步,而是领先了两步甚至是三步时,你却完全可能成为孤家寡人。《红楼梦叙事》就是一部领先于国内古典小说研究至少两步以上的学术著作,于是也便孤家寡人般地坐了十年冷板凳。 以今天的立场来看这本10年前出版的书,其学术的前沿性依然不减,这是一本真正可以与那些西方汉学大师一较高下的著作。而将之放到国内的学界来看,当称之为是一部开山之作。《红楼梦叙事》将传统的“红学”研究,与现代叙事学实践进行了成功的接轨,在对待传统的小说研究方面,作者不仅没有抛弃以往学人的研究成果,而且予以了承前启后发扬光大。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本“新”得让人感到面目全非的书,而是一本具有传统治学功底的有“根”之作。在运用叙事学等新的理论方法方面,作者也没有照搬西方理论去套用中国文本,而是针对“奇书体”的文本特点有的放矢灵活运用。《红楼梦叙事》的主要研究对象虽然是《红楼梦》,但在分析过程中更凭借着作者对古典小说深厚的学识,旁征博引举一反三,对《三国演义》、《水浒传》、《三言》、《二拍》等有代表性的文本都作了精妙的分析,由此而形成了一整套有系统的“中国叙事”研究。 在对叙述者的分析中,《红楼梦叙事》依次分析了存在于《红楼梦》中的“叙述集团”:1、“顽石”(自称“蠢物”);2、空空道人,手稿的抄录者;3、吴玉峰,改《情僧录》为《红楼梦》;4、孔梅溪,改书题为《风月宝鉴》5、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6、脂砚斋,抄阅再评,改回书名《石头记》。作者通过如此详尽的叙述者分析,对《红楼梦》由超叙述、主叙述和元叙事共同构成的多层叙述结构进行了清晰的把握,并在此严密的文本分析的基础上,提出了两点极有价值的结论:其一是将《红楼梦》的这种多层叙述结构与《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其他古典小说比对,分析了《红楼梦》在从传统的“拟书场格局”向文人化写作过度的文本特征,指出《红楼梦》中的超叙述者虽然在总体上依然没有摆脱“拟书场格局”,但又与传统的“拟书场格局”不同,让“顽石”以“按语”的形式显身出现,这对于传统的“拟书场格局”是一大突破。《红楼梦》是在白话小说的叙述模式中引进了文言小说的超叙述结构,从而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方式,是对“奇书体”小说的重要贡献。其二,以叙述学的文本分析方法对《红楼梦》的作者问题以及续写问题,重新进行了阐释。由于《红楼梦》在文本上虚构了一个叙述集团,致使某些红学家竟对曹雪芹的著作权产生了怀疑……书中指出:这是对叙述学的无知。至于后四十回的“续写”问题,书中以大量坚实的文本分析作出结论:后四十回为高鹗续写无疑,因为高鹗根本就没弄懂“顽石”作为叙述者在《红楼梦》中的作用,不仅将原有的顽石自述删略干净,而且在他续补的后四十回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