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流传的因果(下) 2009-10-5 14:30:08 藏 策
《郑袖的梨园》是写复仇的,是女人对女人的复仇,是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式的复仇。复仇的动力是郑袖早年挥之不去的后母“情结”,而复仇的终极武器就是“欲望”。从这点上说,《郑袖的梨园》对以往的《长门赋》(《上海文学》2002年6期)、《虞美人》(《上海文学》2004年5期)等是有所突破的,但同时问题也暴露得更多了些。“美人计”在今天无疑会赢得“一夜情”,赢得“性交易”,但在婚姻的江山易主上,是否还能百战不殆,就是个问题了。所以这件“武器”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疑,反不如看着《长门赋》、《虞美人》塌实。从深层意义上说,《郑袖的梨园》似乎也如《倾城之恋》般勘透了性爱的奥秘,但却没能像《金锁记》那样堪透家庭血缘的孽根。郑袖的悲剧其实是被镌刻在了血缘基因里的,后母陈乔玲充其量不过是个道具而已。在这点上阿袁实在没有张爱玲悟得透。若让我写《郑袖的梨园》,我会反着写,写郑袖的失败,写西式、貂禅们的古老神话在当代社会里的被颠覆……当然,我不是阿袁,阿袁也不是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阿袁写不好风流倜傥的范柳原,但写起中年委琐男来,却在行得很。《老孟的暮春》(《上海文学》2008年7期)写的是现代版的“众女争夫”故事,被众女争来争去的现代“郎君”老孟,可不是老戏文里的少年才俊,而是个既无才又无貌,窝窝囊囊乏味干瘪委琐不堪的中年男。本来这样的男人对女人是不可能有任何吸引力的,但在婚姻市场一边倒,中年男奇货可居的行情下,老孟在“暮春”里居然迎来了“烟花三月”。离婚中年女,大龄女博士……一个个如花似玉冰雪聪明风情万种,为了得到一个注定不美满却稳定的婚姻,纷纷放下身段,乃至死皮赖脸地投怀送抱,而最终竟都败在了本无心插柳的小保姆脚下……这是个倒置了的求爱故事,写男人不堪,反讽的其实是女人的“贱”,而反讽中透出的则是无奈和悲凉,女人的无奈和悲凉。
婚姻是女人的江山,打江山固然不易,守江山其实更难。《俞丽的江山》、《虞美人》等,就都是讲婚姻中的女人是如何“墨守”的。俞丽是得了江山的,而且是自信江山永固的,可一个疏忽大意,却立刻就面临江山不保的险境了。于是从严防死守到斗智斗法,直至自己也红杏出墙……而《汤梨的革命》(《中国作家》2009年1期)没有写“墨守”,写的是汤梨的“意淫”,写的是“熟”女怀春……阿袁的小说是绝佳的心理小说,最善于写女性极为隐秘的内心,表面上不过是家常琐事嘻嘻哈哈,内心里却早已千军万马刀光剑影硝烟弥漫了。写心理过程,西方作家固然高手如云,可中国作家也是自有一套路数的,如《红楼梦》。阿袁深谙其中妙谛,既不煞有介事地弄出好几个叙述者来,也不只是一头扎进人物内心,只顾滔滔不绝地独白而忘了出来,而是在“聚焦”中时而入乎其内,时而又出乎其外,且惯会在场景中,在人物对话中,在一颦一笑的细微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是张爱玲的绝技,亦是阿袁的拿手好戏。阿袁写心理,好就好在触到了女性的隐秘意识,触到了意识与潜意识,天使与魔鬼共卧一榻的内心中的深闺。阿袁的小说,完全够格作男人了解女性心理的教科书,在这方面她倒真的不怎么输给张爱玲。
虽说阿袁现在写的小说还比不上张爱玲,也比不上白先勇,至多是像了半个,但骨子里的基因却是靠谱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初读阿袁就“惊艳”的缘故,不是惊其皮毛,而是惊其内里。用老话说这叫“前世今生”,用我的话说,叫“话语流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