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蒙古人阿音 2009-4-11 11:57:50 鲍昆
阿音的文学天赋,让他对社会的观察敏感,在靠摄影为自己的生活赚钱同时,他看到了中国农村开始的变化。他也观察到报纸传媒在反映这些生活时的无奈。一些报纸,因为人才储备不足的原因,对变化的生活缺少快速的报道,尤其是在影像报道方面似乎更为贫乏。他还看到,报纸虽然编制了摄影记者,但摄影记者没有文字能力,采访必须配备文字记者。这种方式造成报纸在图片新闻方面捉襟见肘。阿音想到了自己的写作才能和刚刚练就的摄影能力,于是他利用自己身在基层的条件,开始以照片配文字的方式给当地的兴安报提供稿件。阿音的稿件得到报纸的欢迎,为他们解决了困难。一时间,阿因成为兴安报见报率最高的通讯员。不要小看阿音的这一经历,就是这段业余记者的生涯,铸成了阿音后来走上职业摄影家的道路。阿音在后来频繁的见报率中,确认了自己的摄影能力。他又开始给各种专业摄影媒体投稿,仍然成功率极高。专业摄影的意识也在此时萌生,阿音准备进军真正职业的摄影了。这时报道摄影成为他的主要兴趣。他把目光瞄向了自己的民族--蒙族。之所以选择这一题材,他当时恐怕还是那些以题材打比赛容易获胜的投机心理作祟,阿因此时并未脱离一个充满获奖欲望的爱好者趣味。为此目的,阿音想起了父亲贩盐的额吉淖尔,那是一个白云深处的地方。他去了,果然不出所料,额吉淖尔地处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上的东乌珠穆沁旗(简称东旗)境内,而东旗恰好是在偏远的中蒙边境上。东旗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蒙族牧区,那里的蒙古族还保持着非常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草原上散落的蒙古包、驮载着荒老沧桑的勒勒车、玉带般缠绕的草原河流、夕阳晨光中游涌的牧群和那些被风雕琢的蒙族人面庞,这些都让阿音欣喜若狂,他看到的都是最能进入摄影镜头的图画。 阿音开始了他的"创作",也把自己的家搬到了东旗,甚至也正式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一个地道的蒙族名字--阿音,是取蒙语中"走很远的路"的意思,可见他下了多大的决心。他好像忽然有了重新确认自己民族身份的愿望,他自认找到了心中的天堂。东乌珠穆沁旗的一切让他感动,此时他的心情应该正像腾格尔在他的"天堂"一歌中所唱的那样"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哎耶/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哎耶/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哎耶--"。内蒙古草原宏大的气象和游牧的蒙族同胞让阿音有一种找到家的感觉,他也忽然感受到一种力量,这是他童年时代所没有的感觉。童年逼仄的生存空间,让他羡慕那些所谓的以汉族为代表的现代文明,而东旗那恢宏的天地气象和质朴的人们,则让他看到了纯净和顽强的生命力量。他决心为自己的民族拍照,并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寻找自己蒙古人的感觉和身份。 阿音开始了他的工作。他首先在东旗的镇上开设一家小小的影楼,作为自己生存的基地,然后再用经商所获得的利润进行他理想的实践。 不过没多久,阿音在开始的感动和激情之后,他感觉到了许多问题。随着对东旗的越来越熟悉,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他看到了在美丽的彩霞和悠远的长调之后的种种。无数的现实,让阿音觉得彩霞不再绚烂,长调也越来越悲伤,他心中的圣域远非只是诗意。 东乌珠穆沁旗作为最典型的蒙族游牧地区这些年实际上在暗中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中国全面的现代化浪潮中,这里也被深深地波及,早已不是一个阿音原来理想的世外桃源了。从上世纪开始的中国现代化,尤其是八十年代以来,经济的高速发展导致畜牧业的发展,草原上的牧畜群开始迅速扩大,导致草原的牧畜承载量不堪重负。于是,作为中国最好的两大草原之一的锡林郭勒草原(另一为呼伦贝尔)迅速退化,由原来没膝的草地变成斑秃般的草地,加之全球气候的变化,丰饶美丽的锡林郭勒草原也出现了沙化的征兆。蒙族牧民们在改革初始一些年获得一些令他们惊喜的收入后,迅速又被日益逼来的所谓现代生活方式和商业市场规律所折磨。他们必须不断地扩充自己的畜群,以维持发展生产的需要,结果就是眼看着原来赖之生存的家园环境越来越恶化。他们投入的越来越多,但得到的却越来越少,因为生活的成本不断提高。没有人再骑马放牧,而是改成骑摩托车放牧,人们也越来越少使用勒勒车这样自然的运输工具,而是代之以汽车等的内燃机车辆。草越来越少,牲畜缺少食物,牧民们在冬季要从外地购买牧草。无所不在的现代资本也越来越频繁光顾这块偏远之地。他们在草原上掘地挖坑,寻找矿石;他们在草原上用现代化农业机械耕耘播种粮食,因为工业化的农业生产会获得更大规模的利润。羊群、牛群、马群和牧人,这些原来草原上的主人,现在反而成了可能被放逐的草原"异物"。牧民们被政府聚集起来像汉族一样村居,牲畜则围圈蓄养。更为可怕的是,从古代一路走来的游牧民族文化受到威胁。阿音悲哀地看到,他的蒙族同胞们在这场迅疾的"现代化"中,原来纯净的灵魂受到骚扰。他们渐渐丧失原来那种昂然于天地之间的自信。他们许多家庭,放弃自己的畜群,背离自己的家园去城镇和大城市去打工。他们在这种所谓的新生活中茫然无措,因为他们属于草地,并不熟悉新的环境。他们也没有除放牧之外的技艺,因此丧失了获得美好安详生活的权利。那原来与芳香草原相依相亲建立起来的人伦信仰与价值观,也渐渐沦丧,人们迷失了。人们相互之间开始变得冷漠,不再视远道而来的人为尊贵的客人。曾经驰骋广漠草原骁勇善战的蒙古人和以卷席般的力量横扫半个欧亚大陆的蒙古精神衰落了。甚至那些在草原上和蒙古人朝夕相伴的黄羊和苍狼也不再眷恋这块土地,它们乖巧地利用边境的铁丝网和凶猛的现代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因为那绵延千里的铁丝网北面是尚可它们安憩的安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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