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自传》:不应该这样写 2008-11-20 11:26:03 李建军 鲍昆博客
转载一篇美文。此篇文章以读后感的形式,精到、准确地说明了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自己和别人。当然,此文也巧妙地通过文理分析剖析和描画了大作家王蒙。王蒙先生近年多数著作都有自传性质,虽然但都是被书商大炒特炒,结果都是市场平平。原因,本文有最好的分析。王先生驰骋整个八十年代,官至文化部长,是新中国文人在官场上最早成功的一位。其任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世间自有公论。撇开无聊的仕途不说,王先生为文为人也一直在圈子中颇有说法,此文或可从一个角度印证一些说法。不管怎么说,为人要厚道,为文要真诚,这是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当时间洗尽铅华,一切也就水落石出,无论你曾经怎么热闹,怎么吸引眼球,最后的审判则是毫无情面的。所以,真诚、厚道、老实才是做人的根本。
【左岸特稿】
在所有样式的传记里,自传也许是最不好写的。因为,它所面对的,是一件戛戛乎其难哉的事情,即克服自己内心的自恋情结和自大倾向。由于人生来就有一种渴望得到别人认同和赞赏的心理需要,所以,人们在写自传的时候,就很容易将天下诸美皆归之于己,将世间诸恶皆归之于人,就有可能把自己写成佛,把别人写成魔,等而下之者,则拿自传当做泄愤的工具,雪耻的利器。
然而,自传不是复仇的战场,不是抽打别人的鞭子,而是对自我冷静的审视和严格的解剖,--它的刀锋总是指向自己,而不是别人。自传应该是一个人的忏悔录,而不是光荣史;应该写自己如何受惠于人,而不是写自己如何施恩于人;应该充满善念和感恩的心情,而不是充满恶意和报复的冲动。所以,在写作自传的时候,作者应该是克制的,而不是任性的;应该是谦卑的,而不是傲慢的;应该把自己当做一个见证者,而不是审判者;应该像歌德写《诗与真》那样,将焦点集中在对"人与其时代的关系"的说明上,或者像普鲁塔克写《希腊罗马名人传》那样关注"最重要的事情"和"值得铭记的事情",而不是只关心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得失荣辱,或者怀着睚眦之怨必报的狭隘心态,不厌其烦地叙述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沾沾自喜地卖弄自己的聪明,炫耀自己的才华,显示自己的"光明",乃是自传写作最大的忌讳和误区,是一切成熟的自传作者都不屑为之的。
之所以一开始就如此这般地对自传写作发了一通俨乎其然的议论,是因为最近系统阅读了王蒙的三部《自传》,乃因失望而困惑,因困惑思考,因思考而有了如是我云的看法。在我看来,自传也许有多种写法,但不应该像王蒙那样写。王蒙的自传写得太得意了,太随意了;太注重自己了,太漠视他人了。他立志把自己写成一个"吾心光明"的"正面形象",但却事与愿违地给读者展示了一个矛盾而分裂的自我:自得而怨艾,自信而焦虑,慷慨而计较,清醒而糊涂,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或者用《金瓶梅》里的一句俗话来说:隔五十里看见苍蝇拉屎,出门却叫大象绊了一跤。他在写"他者"的时候,似乎缺乏平常心和宽容态度。他对他人的态度和评价,往往以其与自己的利害关系做为衡量的尺度:对自己有恩的,即使他犯过大错、伤害过很多人,王蒙也"永远感激";与自己有过节的,即使他深孚众望,即使他曾有文章惊海内,王蒙也要"深批猛揭"。在他的自传里,充满了做为"反面角色"和"对立面"的他者:有时是"一些无知小儿",有时是"有些精英知识分子",有时是"小贤弟们",有时是"黑马"和"黑驹",有时是"握手者",有时是做为"左派"的"他们",有时是做为老对手的"仁兄"、"您老"和底下加了一个"心"字的"他"。提到这些人的时候,他的皮里阳秋的暗讽,他的刻薄促狭的明刺,他的冷语冰人的挖苦,都给人留下非常不快甚至非常恶劣的印象。
王蒙的自我感觉实在太好了,他写到自己"才华横溢"的时候踌躇满志,简直到了飘飘欲仙、忘乎所以的陶醉的境地:"你不可毁灭我。我即使渺小软弱,仍然富足、丰盈、旺盛、通灵、透亮。文学的火焰,知识与才华的火焰呼呼燃烧,瞬息万变,千姿百态。用一位好朋友的话来说,浑身带电,到处放着火花。"(第三部,第68页)如此无遮无拦的自吹自擂,如此天花乱坠的自赞自诩,实在是足以让李白羞愧让曹植自卑的。他品评自己的作品,经常大段大段地引用,然后顾盼自雄地自我欣赏。自家的文章好,别人的老婆好,一个人有这种歪曲的感觉,虽然显得可笑,却也不算十分严重的问题。但是,如果他在道德和人格上同样自我欣赏,就令人有些替他难为情;如果这种自我美化是通过贬低别人来实现的,那就不仅令人脸红,简直要令人心寒了。遗憾的是,在王蒙的自传里,我们总是会看到这种令人费解和失望的文字。例如,在《九命七羊》的第十三章,他就连篇累牍地用自己惯用的泛滥而夸饰的言语来贬抑别人、美化自己:"......我必须提供一个完全不同的、开阔大度、高尚超拔、无咎无恙,永远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风格、性格、规格、品格。......我必须以我的快乐光明的样板形象来回答愤怒阴暗的您老。我必须用宽阔通达的样板世界来比衬您的鼠肚鸡肠。我必须用专心用功、源源不断的文学劳作来回应吾兄的笔枯文涩江郎才尽。......我必须用高明得多、善良得多、富有建设性得多、用功得多的劳作来回答您的念念有词、气急败坏、千篇一律、败坏胃口。"(同前,第137页)在王蒙的笔下,对这位我们不知其名姓的"吾兄"和"您老"以及众"小子们"的嘲弄几乎随处可见。即使在"为自己感动"的时候,王蒙也不忘加枪带棒地戏弄一下对手:"而且有关我的处境,我的四面开花,八面来风,使吾兄的'一条筋'的明枪暗箭显得太不够使。使信口雌黄的小子们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呵,吾兄,我的兄长,王蒙老矣,吾兄亦老矣,吾兄为何要那样格格不入,那样气不打一处来,那样恶声恶气?历史是伟大的,吾兄也随着历史而伟大过,行了,该知足了,不可能将历史钉在那里使吾兄的伟大成为永远。......"(同前,第34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