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谈“北河盟”和上海 2008-10-7 11:18:49 姜纬
上海的摄影师,这么些年来,我认为代表人物就是雍和、陆元敏。如果从记录时代和连续性来讲,雍和更加了不起,放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而陆元敏,可以讲,他是中国最好的拍摄城市生活的摄影师。我反复引用王安忆讲过的话:"上海这个城市,在屋顶底下的城市,都是苟且的人生,不好看的,只有在屋顶上看你才会有略微壮大一点的感情,我是这样子看的。小市民的生活--这就是我写上海时经常会感到的,你要把它剥开来看,里边没有什么太好看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还是可以和它们商量的......",陆元敏的照片里面就有这样的"商量", 雍和也有。这个"商量"实在是很厉害的。明代画家顾凝远有一个观点:画家画画,只有做到"深情冷眼",方能"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画之,生意出矣"。 雍和、陆元敏他们俩真正做到了"深情冷眼",这非常不容易做到。有的摄影师情深似海,却没有冷眼;有的摄影师眼是够冷了,但始终缺乏深情,而且还以此为耻,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讲到底,这暴露出他们面对生活的无力感。"深情冷眼"是一个好摄影师必须具备的特点,是一种境界,没有人可以"幸免"。道理嘛我想就不必多展开了,看看摄影史,看看雍和、陆元敏的照片,再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的。
有没有所谓的"海派"?我认为有。上海这个城市,在中国历来是个异数,"海派"文化这个名称开始是有点贬义的,开始说的范围包括了绘画、报刊、小说和京剧,一直是有争议的,这个也无所谓。在我看来,所谓"海派"有这样的特点:上海中心论,自我中心论,上海就是世界,我就是一个世界;崇尚西方文化;比较讲究包装;理解、认同甚至欣赏市民生活方式;做事尽可能精致考究;较有法律信用契约商业意识;回避宏大,注重个人的恒定的价值观。作为城市生活方式的上海市民文化无处不在,和上海相比,别的地方没有这样大的优势,比如北京,大院文化占主流,老北京文化早已变成民俗了,但上海市民文化不是民俗,它就一直是整个城市的生活方式。新中国彻底铲除了地主阶级,但并没有彻底铲除市民阶级。回过头去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革命一直试图把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革命包含在自身之中,也一直面临着后者的反包围,在漫长的经济战线和文化战线上,一直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这个方面,上海是典型的,甚至可说是独一无二的。近代资产阶级在上海这个半殖民地的那点积累,怎么也搞不掉它,有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味道,这虽然和国际大环境有关,但上海这个"孤岛"也确实有着种种特殊性。有学者认为,上海是做阶级史、文化构造史、思想史田野调查的最佳地点,是一个无声的战场,那些有关上海风花雪月的东西根本把握不了这样的复杂性和紧张,有关上海的随大流、赶时髦、望文生义的批评和学术也是读不出这样的复杂性和紧张。近代中国各个阶级的立场和意识形态表述,都可以在上海得到充分发展,不仅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无产阶级意识形态也有充分发展,上海也是近代中国产业工人的中心,现代中国激进主义的中心,一直到上世纪60年代都是如此。甚至每个行业都在上海发展出自己的一套行规和生活规范。这些在中国其它地方要么看不到,要么只能看到发展不太充分的形态。在这个特定的意义上说,上海的确是中国最现代的城市。所以,从大的方向说,上海当然有它特有的文化形态。而至于有没有什么"海派摄影",我不了解,也许现在说这个还早,要等待时间来作出客观评价。即便如此,无论是北河盟亲历者、参与者,还是后来的年轻的摄影师,在他们的作品中,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某种共性,特有的共性:克制、自我、独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