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谈“北河盟”和上海 2008-10-7 11:18:49 姜纬
中国每一代年轻摄影师大多乐于宣称自己与上一代摄影师根本不同。当然,除了迅速褪色的经验的表面差异之外,他们还需要证明他们能够提供一些更为持久的东西。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所以,我对于推介年轻摄影师,一直采取谨慎的态度,既是对他们和观众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中国摄影在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的传统谱系,摄影师们由此出发并对这传统作出回应,宣称"根本不同"也是一种回应方式。
现在我想来谈谈一些具体的事情。关于陕西摄影过去和现在的问题,鲍昆先生5月31日发表在其博客上的《何时再见雄浑》,我觉得是已经全面分析透彻了。
广东摄影一方面有来自官方的积极举措,比如美术馆的双年展,另一方面,民间也非常活跃,比如连州年展。许多摄影师生活、工作在广东,新移民杂交文化,媒介也很多。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意识形态方面,广东比较宽松,这个地方本身就有很大的草根性,造成媒介众多而且活得不错的状况,这就为摄影师创造了各方面比较好的机会和条件。这里面有一种良性循环。
讲到这里,就自然可以讲讲上海。多年以来的一种普遍观点,认为上海在经济上很开放很先进,文化方面就显得比较保守了。没错,如果从现在的感觉上讲,如果拿上世纪30、40年代甚至是50年代早期来作个简单的比较,这样的说法是不错的。我们也似乎随便就可以举出许多国内外的实例,来说明经济和文化完全可以在同一个城市相辅相成。可我现在总觉得这些意见疏忽了中国和上海的特殊性,黑格尔说中国是所有例外的例外,我们往往疏忽这点。如果我们考虑到上海在共和国成立最初20多年在政治上的角色,以及由此给上海带来的影响,30年来的谨慎策略既可理解为被动又可理解成主动,80年代的上海变得很落后,百姓生活是非常艰难的,后来经济独大,是好是坏,一干人众冷暖自知了。这里,我不想就文化对于一个城市短期或长期发展的影响作判断,因为在这方面,早已有公论,而且要说开了的话,那是可以另作长篇大论的,我只想提出个人的看法,这个看法是有基础的,那就是这30年来,无论好坏,别说与自己无关,人人是有份有责的,我现在最讨厌看到的是一脸无辜受害者的样子。
具体到北河盟,虽然我不是参与者,但是我和当年的参与者,比如尤泽宏、金弘建是有接触交流的,再说我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了解大环境。1980年代,北河盟就像中国当时其他文艺团体一样,他们对于艺术,对于摄影,就是在囫囵吞枣学习西方,至于后来所说的什么先锋意义、开创具有当代意义中国都市摄影的先河,全都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光环,那时就是懵懵懂懂嘛,哪里会有先知式的预见,那时候哪能明白什么是都市文化啊?也不可能真正理解什么当代性,都以为模仿像了人家的东西,就当代了,就创新了,全国都一样,手头资料非常有限,基本是二手的,甚至是三手四手,信息根本是不发达的,怎么可能清清楚楚呢?
《八十年代访谈录》里边李陀先生有句话说的很好,大意是80年代的思想和艺术那么热闹,但没有留下什么真正的果实,我同意这个判断。而且我觉得这也是对我们现在这个年代的提醒,不要最后只剩下一批"名人",而没有什么真正的成果。任何一代人都有一种自然倾向,会在一定时候--通常是功成名就、春风得意的时候--回忆和诗化自己的过去,他们会把某个特定的年代宣布为自己的年代,然后塑造和言说它,这也是为了自我言说和自我塑造。80年代尤其如此。北河盟的意义,更多的是对亲历者、参与者,自传意义,对于别人,特别是对于后人,我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影响力。北河盟不像当年的四月影会,你比如安哥他承认受过李晓斌的影响,吴家林和我交谈时也讲王志平的作品曾对他有很大的冲击影响,王福春也是这样和我讲过,他原来是拍风光的,他们都承认这个,这个就厉害了,我们可以看得见四月影会对于后人的影响力和地域上的覆盖力,这些是非常要紧的衡量标准。我认为当年之所以出现了一些团体,是和那时社会大环境有关的,那些团体里面的人,当时都是江湖中人,他们不在庙堂,势单力薄,所以他们需要彼此依靠合作,后来随着环境的变化,这样的基础动摇了,各奔前程了嘛。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没有一个特定的时代逼迫人只能这样,没有选择,人恐怕永远也不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很人工气、需要维持在一种"不自然" 的精神强度上的东西,如果有选择,人当然会选择一个更日常、更物质的,也就是更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激情是为沉闷寻找一个出口,但绝不可能持久。日常生活是很沉闷的,但我们应该明白,生活的沉闷性是安全的代价。我看瞿秋白《多余的话》,有一句话印象深刻,他检讨自己,说我自己其实不懂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它只是使我的厌世主义具体化了,中国革命挽救了虚无主义。我就觉得中国所有的先锋或革命,或者是带有这样子叛逆风格性质的东西,都是很奇异的东西,革命或先锋给青春期抑郁症正面化,或者说是正义化了。对此,我们应该抱有清醒的认识,实事求是,不夸大80年代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