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用笔突破图片的限度 2009-5-19 11:45:02
我害怕暴露自己的丑陋和愚昧
南方都市报:作为返城知青,当时怎么会想到去做一名摄影记者?
安哥:首先是我喜欢拍照,我刚入行时,当时报纸上的很多文字报道都很虚假,我认为只有摄影是可以是真的。尽管我后来发现摄影的造假也很多,有不少是摆拍的宣传照,为政治服务,甚至可以说在当时的照片,80%都是造假的。我后来想起来,我曾经在西双版纳疆锋五队和我们55个同学一起接受中央级某画报记者组的采访,当时他们对我们的生活和工作并不感兴趣,他们把我们组织到操场上、茅草屋边,围坐在一起看毛泽东著作,摆好姿势给他们拍照。那个时候的报刊和画报上所看到的照片,都是为政治宣传服务,它们和我们的千姿百态的生活、各式各样的人物以及丰富多彩的人生悲喜剧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我入行的时候,拍摄都是出于宣传需要,镜头对的是英雄、模范,不过,我幸运的是进入了中国新闻社广东分社,由于中国新闻社是对外服务的,文革之后,社里的老前辈就提出照片要以民间的面目出现,我就是从最底层走过来的,我总是希望将生活的人物、场景和故事记录下来,即使当时发表不了,也不要紧,我相信这个社会和时代是会变的,我把片子保留下来,一直坚持这样拍照,就会有价值。摄影就是时间的艺术,过了,你就没得拍,后悔也没用。
南方都市报:当时摄影造假是怎样的情况?后来是怎样拨正过来的?
安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说是不摆不拍的,当然,现在也有这个问题。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当我们这一代人回城,开始追求怎样表现真实,成为一个讨论的话题,不断辩论抓拍、摆拍的问题,辩论了十几年。后来,我们也意识到,即使是当年的假照片,也是有大量信息的,这些照片也是当年荒诞场景的物质见证。胡武功就讲过,照片有两面性,一是表现荒诞的历史,同时,摄影师的立场、个人意识都是摊在读者面前的,比如你的愚昧,你的自觉意识,你的思想,都是藏不住的。苏珊·桑塔格说的“摄影的权力”,在照片里,你是在居高临下拍摄,还是和被拍摄者保持平等,都不难看出来。我拍了这么多年照片,越拍到后面,就越有一种责任意识,很怕把自己的丑陋的、愚昧的一面暴露出来,时刻保持谨慎,如果要避免这一点,就必须多读书,深入采访。
南方都市报:作为一名纪实摄影师,你所理解的“真实”是怎样的?
安哥:我应该是在中国看底片最多的摄影师,真假实际上也不难看出来。但是,我们经常也会遇到一些看起来是真实的图片,但它实际上是片面的;有些抓拍的仪式,都是准备好的,手法是抓拍的,但是这种抓拍和摆拍没什么分别,有些摄影师就是导演,他已经不是一个手执相机的人。怎样分辨真假,什么是真实,实际上都考验的是读图的能力,积累不够,就难以读懂。这二三十年来,我们摄影界的同行都是在真与假中思考与挣扎,我们最终发现,摄影也有它的局限性,以前更多会有是非、对错,抓拍与摆拍,在这些概念里面转来转去,实际上最终还是摄影文化的问题和整个摄影史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真假。
摄影师一定要好好保存底片
南方都市报:在这本书中,你梳理了自己的个人史,照片应该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是如何保存底片的?
安哥:从我的父辈开始,我的家庭就非常注重保留底片,我们家这六十年的底片都还在。当时家在北京,北方气候干燥,也利于保存,我退休以后,又把它洗出来,重新装袋。当我刚开始做摄影记者时,分管图片报道的副社长叫简捷,他就感叹说,“你们就好了,可以自己保留底片,我们的全部销毁了,现在是一无所有”。后来,我除了发稿以外,会把底片全部保留起来。
不过,我后来发现比较遗憾的是,国内很多摄影师忽略了这一块,当我在2003年筹备“中国人本”摄影展时,到全国各地去组稿,发现很多摄影师只是保存了得过奖的一些照片的底片,其他的都扔掉了,手里加起来也就五十多张,非常可惜,我后来就写文章呼吁,不要把底片丢掉。摄影是时间的艺术,一是自己要训练观察能力,对时间、对时代的认识能力,一个就是底片的保存非常重要,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显示当年信息的重要性,这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想拍也拍不到的,它的价值是别的艺术形式无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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