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行霈:中华文明的六点历史启示 2006-11-10 12:42:40
我还想举战国和唐代为例进一步加以说明。战国时代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等不同的学说和流派多元共存,自由争辩,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我想强调的是,这种包容不只是统治者的包容,也是整个社会的包容,孔子有弟子三千,“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孟子·滕文公章句下》),其它各家也各有自己的信徒或同道,这说明社会的包容度很大。包容,也是唐代文明鼎盛的一个重要标志,这表现在许多方面,例如儒、释、道三家并用;政府机构中各民族的人才都有施展的机会,以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使大量出身庶族的士人进入仕途;文学艺术的题材和风格多种多样,等等。仅以政府的将军为例,如哥舒翰、高仙芝、李光弼等都是少数民族。而日本的阿倍仲麻吕(晁衡)、新罗的崔致远都曾在唐朝任职。
中华文明的历史告诉我们:文明的发展需要包容,“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唯包容才能百川汇海,唯包容才能不断壮大。
中华文明的历史启示之三,就是选择开明。
开明的核心有四点:一是民为贵,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章句下》)这已成为经典性的话语。二是广开言路,从谏如流,班彪说:“从谏如顺流”(《文选·王命论》),这是明君的必要条件。三是举贤授能,《礼记》说:“尚有德,尊有道,任有能,举贤而置之。”(《礼器》)这是治理国家的重要举措。四是以法为准,唐太宗说:“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贞观政要·公平》),其中包含了一定程度的法治思想。
中国人往往将“盛世”与“开明”联系起来,称之为“开明盛世”。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和开元之治,这些盛世都是比较开明的。即以唐代为例,太宗对太子说:“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贞观政要·教戒太子诸王》)太宗问魏征:明君和暗君的分别,魏征回答说:“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贞观政要·君道》)太宗深以为然。先天二年,玄宗任命姚崇为相。姚崇针对当时存在的问题,提出“十事”,从施行仁义、不求边功、停止宦官和外戚干政、免除杂税等十个方面申述了自己的意见,玄宗从谏如流,取得很好的效果。姚崇罢相时,推荐刚正极谏的宋璟继任相位。宋璟继续贯彻姚崇的政策,使得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
宋代的政治设计也有一定的开明性。宋代健全了一整套文官制度,皇帝和大臣、中央和地方、行政和监察,既相配合也相制约。就以皇帝与大臣的关系而言,陈亮引仁宗的话:“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台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龙川集·论执要之道》)仁宗表示,处理天下事不专由自己一个人决定,便是一种相当开明的态度。
中华文明的历史告诉我们:文明的发展需要开明,唯开明才能广得人心,唯开明才能云蒸霞蔚。
中华文明的历史启示之四,就是选择革新。
中华文明在世界四大古老文明中,虽不是最早的,却是唯一没有中断过的。其中的原因很多,我在《中华文明史》的总绪论中作过一些说明。现在只想强调一点,就是中华文明中包含着变易的思想,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诗经》赞美周文王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雅·文王》)便是对“维新”的赞美。《周易》说:“日新之谓盛徳,生生之谓易。”(《系辞上》)指出不断的变易是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周易》又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下》)变,是从穷到通的关键。其实,《周易》的这个“易”字,就是变易的意思。关于中国哲学中的变易思想,张岱年先生举了孔子、老子、庄子、张载、程颢、程颐、王夫之、戴震等一系列哲学家的言论,总结说:“中国哲学有一个根本的一致的倾向,即承认变是宇宙中之一根本事实。变易是根本的,一切事物莫不在变易之中,而宇宙是一个变易不息的大流。”(《中国哲学大纲》)这种变易的思想,常常被用来作为变法的依据。近代的康有为托古改制,他说:“夫至变者莫如天。夫天久而不弊者,为能变也。”(《变则通通则久论》,见上海时务报馆光绪二十一年版《南海先生四上书记》)这段话既符合传统的思想,又服务于其变法维新的主张,可以视为他对中华文明历史经验的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