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虎”：未完的收场
2008-7-24 11:47:23  新民周刊

“周老虎事件”在一个星期天收场。6月29日，陕西省人民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陕西省林业厅去年10月发布的“华南虎照片”拍自纸老虎，系镇坪农民周正龙一人所为。大名鼎鼎的拍虎者周正龙涉嫌诈骗罪已被提请逮捕，两名副厅长丢官，另有11名相关官员被处分，陕西省政府承认在处理“周老虎事件”中负有管理责任。这算是一个句号，也算不得一个句号。

　　“周老虎”终于第一次被政府部门宣布是假造，民间8个多月的激烈争论、全国上百家媒体的报道、多个组织乃至华人神探李昌钰的多次鉴定总算有了定论。然而，案件侦破结果尚有诸多不够明晰之处,“挺虎”和“打虎”人士都要求有关方面进一步出示证据。回溯去年10月3日和10月12日，从周正龙上山拍纸老虎到陕西省林业厅宣布周正龙拍摄到野生华南虎，陕西省相关部门仅用了9天时间，把“周老虎”由一只纸老虎变成了野生华南虎；其后又用了261天，把“周老虎”打回纸老虎的原型。对于苦苦追寻真相8个月的公众，周正龙进班房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在其后的利益集团以及官僚生态才是人们反省最多之处。9天和261天之间的差异，正是“周老虎”背后诸多纠葛的最好注脚。突现的真相6月28日一早，8点刚过，陕西省林业厅副厅长朱巨龙就上网了。这时，平静了好几个月的“周老虎事件”又有了动静，已经有消息称周正龙供认了造假的过程，陕西省政府将召开新闻发布会，作为“挺虎派”中行政级别最高的官员，朱巨龙的命运很快就将有个转折。这个早晨，朱巨龙想了很多，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出一篇题为“感悟人生”的文章，通篇却都是引用电视剧《三国演义》主题曲《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歌词。杨洪基浑厚的歌声在唱：“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朱巨龙也如是感悟。第二天上午，朱巨龙就被撤职了，发布会开得比想象中还要突然。在3月的全国“两会”上，一些陕西省的代表委员还在“谈虎色变”。全国政协委员葛剑雄甚至表示，陕西省人大代表如果对“周老虎”没有意见，是不可思议的。早些时候的6月25日，仍是陕西省林业厅信息中心主任的关克在中午写下博客《“传”字打头的新闻可信吗？》,意即他并不相信周正龙已经供认了造假，他也引经据典地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6月26日，唯一一个还实名支持“周老虎”的专家———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刘里远发表博客《周正龙拍到老虎脚印》,展示了周正龙向他提供的4月拍到的老虎雪地脚印，并对此赞叹不已。这天，朱巨龙引经言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3天后，警方展示了从周正龙家搜出的老虎脚掌木头模型，他们说脚印是周正龙用虎脚模型像盖章一样盖在雪地上的。现在反观上面这些6月29日来临之前的“挺虎”言论，在滑稽之外还能读出另外含义。在“周老虎”背后的利益集团中，所有被处理的官员也许只是一个个单薄的卒子。陕西省公布的调查结果认定造假是周正龙一人所为，没有其他村民和公职人员参与其中，这一利益集团的边际还未划定。谁PS了照片？朱巨龙不表态，关克和刘里远都不认错，这是6月29日后“挺虎”核心人员的态度。关克恳请有关办案人员让周正龙重返现场，用当初的方法拍摄出相当于“周老虎”水平的照片，这样，也让在技术上坚持“周老虎”为真的网民们心服口服,“哪怕只有一！”

　　真是殊途同归,“打虎”人士和“挺虎”人士从不同的出发点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周正龙一个人对着年画虎是拍不出“周老虎”的。摄影评论家鲍昆的发问更直接：“谁PS了假虎照？”PS是图像处理的术语，即用专业图像软件Photoshop修改图片。鲍昆曾参加去年底中国摄影家协会对“周老虎”的鉴定，当时公布的书面鉴定结果有一条是：“40幅影像是具有一定摄影经验的人拍摄或者指导拍摄，不应是一个毫无摄影经验者独立拍摄的。”陕西省调查结果公布的当天深夜，鲍昆就发表了自己的怀疑：“根据警方公布的结果，周正龙是顺着年画老虎图案进行折叠后，用胶带纸粘贴，放在树林中拍摄的。可见，老虎原形的边缘必定是生硬的。可公布出来的假虎照老虎边缘是经过虚化过渡处理的，周正龙绝对没有这个能力做这个工作。”鲍昆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进一步表示，当初参加中国摄影家协会组织的鉴定的专家们就一致认定,“周老虎”照片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摄影专业人士完成的，因为专家从照片的注释信息中找不到PS的痕迹，然而，照片中的“周老虎”边缘是经过虚化过渡处理的。这个困惑让专家们耽误了4天时间。“拍摄华南虎照可能根本不是周正龙。”鲍昆语出惊人，他认为40多张数码照片拍得非常高明，有的虚有的实，故意造成了所谓的“生命迹象”,而拍摄者为了达到这些目的，拍摄中途改变了对焦方式甚至曝光程序，这些复杂操作显然不是周正龙可以单独完成的。无独有偶，也曾鉴定过虎照的李昌钰在今年5月的多场演讲中表示,“照片后期处理得相当好，我只能说咱们中国农民的PS水平太高了。”一个事实是，周正龙家中并无电脑，也不会使用相机。熟知他的同学和邻居唐世兵去年曾告诉记者，华南虎照真假不好说，但是周正龙没这个本事造假,“他有这个能耐吗？他连遥控器都不太会用。”“假虎照中的PS是谁做的，由谁组织安排的，可能是这个案件最核心的问题。现在，这一细节恰恰被‘有意’还是‘无意’地忽略掉了。”鲍昆告诉记者，这个线索才是抵达“周老虎”真相最直接的途径。虎照“群英”的末路在目前被处理的14个人中，地位最卑微、年纪最大的周正龙是处罚最重的，他将可能面临牢狱生活。13个官员处分结果的一个大致规律是：严重程度随着职位升高而降低。记者去年在陕西采访“周老虎事件”时，与相关官员多有接触，一些细节恰能说明这些官员在事件中微妙的心态，对照现在的处分结果，颇耐人寻味。他们与“周老虎”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他们可能也并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透支政府公信力坐上老虎背时，更大的政府机器必然会运转。在政府工作人员中，处分最重的也是官职最小的———镇坪县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副站长李骞，他被认为假造了拍摄现场勘验报告，因此被开除。35岁的李骞经过多年奋斗成为基层公务员，却一举丢掉了安身立命的工作。“周老虎”被怀疑有假后，李骞的心理压力一直很大。其他“挺虎”官员谈笑风生应对成群的记者，李骞却做不到。一个煎熬的中午，他用网名“周老虎”漫不经心地在办公室下象棋；一次酒后，他却失态地撕掉了一名女记者的采访笔记。果然，所有的涉案官员，只有他一个人被开除公职。陕西省林业厅副厅长朱巨龙是被撤职的官员中级别最高的。他在正厅长出差、自己主持工作时，推出了华南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