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摄影师与50张瘟疫的面孔 2008-10-27 11:55:08

2006年,920万人被诊断为结核病(TB),170万人死亡,平均每18秒钟1人,几乎全部在发展中国家。TB的两种变体——多重耐药性结核病(MDR-TB)与极端耐药性结核病(XDR-TB)的出现与蔓延,使人类再次回到“TB的前抗生素时代”,但世人对这种潜在的全球性流行病威胁却茫然无知。从西伯利亚寒冷的监狱到柬埔寨湿热的乡村诊所,著名的战地摄影师詹姆斯·纳希微(James Nachtwey)用5个月的时间游历了7个TB肆虐最为严重的国家和地区,拍摄并记录这场古老瘟疫带给人类的新灾难。
一年前,詹姆斯·纳希微得到TED基金会的10万美元奖金——这个基金会每年为3个人提供10万美元,帮助他们实现一个“改变世界的心愿”——他的心愿是,利用他的摄影机,提高全世界对耐药性结核病的认识(这种病曾被“无国界医生组织”评为2007年最被遗忘的十大人道危机之一),并展示数字时代新闻摄影的力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的拍摄是秘密进行的。
10月3日,纳希微的50多张照片,以重磅炸弹的姿态向全球发布。世界各地50多个城市街头的大屏幕,包括纽约林肯中心、伦敦国家剧院,连续播放;同日出版的《时代》周刊用8个页码刊登这组照片;同时,TED网站也以幻灯片视频的形式发布这组故事,以病毒传播的势头传遍整个网络。这种夸张的宣传方式与纳希微一贯低调的处世风格很不相符,但无疑达到了很好的效果。一个摄影师凭借50张照片掀起一个震惊世人的全球性议题,是互联网时代才有的故事。
关于TB的卷土重来,世界卫生组织和非政府组织(NGO)有许多骇人的数字,而纳希微做的,是为这些数字加上一张人的面孔。
在一张照片中,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手臂伸展仿佛在祈求,但目光漠然地盯着天花板,他的母亲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这个男孩叫Chan Thai,12岁,柬埔寨乡村一个农家的孩子。他在家中因高烧和抽搐突然昏倒,被送到医院。摄影师的快门按下之前,他正遭受脑膜结核引发的剧痛,精神上处于一种混乱状态,所以,他有那种空白的、遥远的眼神。50多张照片中,你会看到许多相似的眼神——像那个白发老人盘腿坐在病床上,靠向床边的氧气筒,茫然凝视着不远的地方。那种眼神让人灵魂无法安静。
很多照片是在极近的距离里拍摄的。这些人愿意让这个扛着相机的陌生人进入他们的生活,记录下他们如此悲伤、私密、无助的时刻,是因为他们希望外界看到他们的处境。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声音,这些照片给了他们声音。黑白的画面,干净、冰冷,又涌动着灼热的痛苦,在纳希微的照片面前,文字是无力的。

詹姆斯·纳希微出生于纽约,成长于60年代,越南战争和美国民权运动对他影响至深,“我们的政府说的是一回事,照片说的是另外一回事,我相信照片”。他认为,是照片激发了美国人对战争和种族主义的反抗,它不仅记录历史,而且改变历史,“当照片变成集体意识的一部分,意识演化为良心,变化不仅变得可能,而且不可避免”。在这种理想主义的支持下,大学毕业后,他自学摄影,当过船员、卡车司机、新闻助理,直到1980年,才正式作为一名自由摄影师独立工作。他追随的是罗伯特·卡帕的传统——“一个故事不一定要兜售什么,同时也是给予。”他获得过5次罗伯特·卡帕金奖。
作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战地摄影师之一,纳希微一生走过大半个地球,南爱尔兰、朝鲜、阿富汗、卢旺达、南非、波斯尼亚、车臣、耶路撒冷、科索沃……见过这个世界无数恐怖悲惨的人和事。战争、贫穷、饥饿、毁灭、死亡,他的镜头为这些抽象名词赋予一张张具体的、饱受摧残的面孔,让人窥见苦难中千疮百孔的灵魂。“我是一个见证者,这些照片是我的证词。”他说,“我所记录的,不应遗忘,永不该重复。”
也许是多年的战地摄影经历,使他变成一个十分沉默的人,极少有笑容,显得过分严肃。在罕见的发言场合,他的声音低沉、缓慢而平静,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无论这个事实如何地惨烈辛酸。他的克制使他看上去像一个禁欲者,但他的愤怒、挫折、悲哀和怀疑都倾注在照片里,尤其是愤怒。“多年的战地摄影师生涯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如何处理愤怒,把愤怒转化为一种能清晰视野的能量,而不是遮蔽我的视线。”80年代末期,他前往苏丹拍摄当地的大饥荒,《生活》杂志给了他一台录音机,让他在每天工作结束后录下自己的感受,作为照片的图说。他拍回了很好的照片,但磁带却是空的。因为他害怕谈论自己的体验,哪怕是对着一台录音机,也会消解他的愤怒,他需要愤怒使他的照片尖锐。他的照片因此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将人拉入现实的深处,恢复对苦难的感知力和同情心,开始关心那些比他们更大、更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