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是大夫第主人建的一座临街阁楼。据说这里曾经推出个“抛彩球,选佳婿”的民俗表演节目。可惜,我们来时并未遇到,否则花落谁家,也未可知。楼下的小门比正屋墙体缩进一大步,门额上有石刻“作退一步想”。大夫第的主人是做过知府的胡文照,回到故乡的他,能遵从村族之规,如此谦卑实是不易。
不远处是前边溪的石桥,桥下浅浅的一脉流水有阳光在上面顽皮的跳跃。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的那段话“时间只是我垂钓的小溪,河水潺潺而逝,永恒却保持不变”。西递就是这样一条清浅宁静的小溪。面对它我们不仅能看清自己疲惫的面容,而且也能感受到岁月的温暖。
卞之琳老人在《断章》中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石板街的两旁是些有格窗的木楼,昔日定然有些美丽孤独的女子在那上面凭栏倚望。
走过石桥,便是胡氏宗祠“敬爱堂”。这是一座跨度30米,面积达1800多平米的砖木结构建筑,硕大规整的梁木给人气势恢宏之感。高悬于大厅的巨幅“孝”字,传为南宋理学家朱熹所书。这是一幅融书、画为一体的艺术珍品,字的上半部,从右侧看酷似一躬身仰首作揖的孝顺后生,而从左侧看却活现一只尖嘴猴子,其寓意为“孝为人,不孝则为畜生”。孝道是我国传统社会的核心价值,有它我们才几千年不变的坚守着以宗族为单元的社会构成。
西递古民居有很多楹联,“孝悌传家根本,诗书经世文章”;“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全自吃亏来”;“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这些楹联既是他们生活经验的总结,也从中可以看出西递人的价值取向。
从敬爱堂出来,我们一行人又溶入到街上头戴各色旅游帽的游客中,彼此没有交流的欲望。和那些毗肩而立、温暖倚望的宅院相比我们缺少了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正午的阳光,格外的灿烂,走在西递的石板街上,我们的脚步总也踩不住地上的阳光,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我们是无法把握的。《牡丹亭》的作者,那个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伟大剧作家汤显祖说“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今天我们真实的来了,真切的感到了西递近千年的坚守与渗入骨髓的宁静。烟雨江南,粉墙壁黛瓦,水墨徽州。这就是我们所向往的西递,如诗如画的世外桃园。
徽式建筑是黑与白的韵律,黑是0,白是1。犹如计算机编程所使用的二进制,朴素而有简单的逻辑,演绎出一个美丽的世界。黑与白是徽州人对纷繁世界的哲学思考,是二元对立中的统一。它们对是生与死,幸福与痛苦,相聚与分离,贫穷与富裕,耕与读,农与商的抽象。西递人能泰然的看待这对立中的一切,他们也能在其中转换自如,穷极世界的奥妙。
在西递的石板街上走时,你会产生错觉。你正是某个归乡的旅人,经过多年风的雨飘泊,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对亲人的思念回到了故乡。
西递的静美与我们的内心某种需求相契合,就如琴房里有许多的琴,当你拨动其中一把,其它的琴也会应和轰鸣。西递就是那把能引起我们内心共鸣的琴。
西递是一本有待我们阅读的线装书,这当中肯定有许多美丽而又古老的故事。
你可以想象春季,田野盛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黟县青的石板被春雨润湿后更加光亮如镜,清纯的江南女子,穿一袭印花布衣,撑着油纸伞从小巷那头向你款款而行。
你也可以想象,大雪封门、山野尽为积雪覆盖,前边溪后边溪象着在宣纸上两道浓郁的墨痕,随意、自然。冬雪后的西递,黑白对比更加强烈。平时分开放置的合欢桌终于合在一起。堂屋里,小孩欢乐的笑声,大人忙碌身影,灶堂里闪烁着温暖的火光。祭祀完祖先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没有什么声响,偶尔相互交换着快乐的眼神。家人的欢聚是这些农民、商人的神圣目的,是他们长年在外奔波劳碌的精神支点。
建筑是凝固的诗歌,几百年前胡姓的祖先,把他们对生活对家人的爱,用建筑的形式固定留存在这个溪水西流的的地方。
而今,我们在建筑的诗行中穿行,感受古老的韵律,如鱼在水。用心去体会那份独特于我们这个喧嚣世界的畅快淋漓。
真想留下,住上一晚。从天井看那四百年前的明月,睡在红漆雕花的木床上,听那遥远年代传来的狗吠、鸡鸣,听那夜深人静时婴儿的啼哭与夜归人的敲门声。
但我们不得在吃了简单的午饭后踏上返乡的路程。回家,我们沿高速公路一路西行,追逐沉落的太阳。巨大的广告牌,葱郁的隔道树不断闪过。我们知道太阳沉下去,月亮升起来,在那灯火浮动的城市有一个角落是我们此行的终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