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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
2006-4-6 15:58:02 小 引  


    那么这种“内部的变革的活力、矛盾性的张力”又是如何被削弱乃至被取消的呢?我个人认为,对所谓“大众喜闻乐见”的“民族形式”的片面提倡,乃是这一系列削弱步骤中最为重要的一步。主要以西方话语(包括Fiction等文体)及中国传统中的“异端”为话语资源的五四新文学,其“文本性”是相当突出的(尤以周氏兄弟为代表)。而与这种较为复杂的文本形式相对应的,必然的是意义上的深度模式。由于其文体上的多义性、复杂性乃至讽喻性——也就是包含了太多的“变革的活力”和“矛盾性的张力”,这就使得它不可能真正地被政治意识形态所驾驭,并成为其俯首帖耳的话语工具。任何在文本形式上的创新,都会导致文本在意义上的不稳定,这对于意识形态叙事都不啻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诚如奥地利学者彼埃尔·V·齐马所言:“意识形态作为政权的话语是用来动员群众的,它应该消除双重性、悖论、以及揭露英雄的怯懦或一种(理性主义、社会主义……)科学的神秘性的讽刺。(35)
    而所谓民间的、大众的、通俗的“民族形式”(故事、民歌等),由于其文本性较弱,意义模式单一平面,语义相对直白,极少讽喻等特征,自然就成为了意识形态话语最为适宜的寄居地。所以,强调文学的民族-民间形式,绝不仅仅是探索文学形式的问题,而是政治意识形态话语的一种修辞策略,更是那个宏大的政治-文学乌托邦的一种极端化表现。
        首先,政治意识形态话语利用民间文学形式中,那种忠/奸、善/恶、勤劳/懒惰、贞洁/淫荡等简单的二元对立式的结构,将意识形态的政治标准内化为一种道德上的评判。于是新的二元对立便很“自然”地成为了:忠(同志)/奸(叛徒)、善(劳动人民)/恶(剥削阶级)、勤劳(先进分子)/懒惰(落后分子)、贞洁(革命者的有情无欲直至无情无欲)/淫荡(阶级敌人的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而这一切又都是被预设了的,是不可追问的和毋庸质疑的。正如赵树理小说中的那个三仙姑,其政治上的落后,必然地要伴随着她道德上的不检点,而这一切又都作为某种预设变得不容质疑,至于她的爱打扮讲穿戴算不算一种道德缺陷,则是不可追问的了。这种政治修辞在“工人文学”那里,多为“先进工人”对“落后工人”的各种道德感化故事。至于这些故事所反映出来的更为深层的社会矛盾和不公正,则在这种政治-道德的预设中,成为不可追问的了。对此,当年冯雪峰曾批评当代文学说:“人民的痛苦在作家那里得不到反映。”而姚文元的答复是:“作为人民,作为整个工人阶级来说,在社会主义社会中是没有什么痛苦的……(他们是)乐观的,自豪的,充满胜利信心的感情……‘痛苦’的是那些不甘心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剥削阶级分子,那些人民的敌人。”(36)
    另外,政治意识形态话语还利用了民间文学形式中“隐含作者”与“叙述者”的平面化、道德化和非个人化,以及二者之间关系上的趋同化,来进行意识形态的编码。工人/农民文学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尽管其真实作者各不相同,但到了“隐含作者”这一层,则变得千篇一律了,完全可视为是政治意识形态的化身。
    “真实作者”与“隐含作者”之间的这种巨大反差,我以为是破解这种意识形态叙事之奥秘的关键。“隐含作者”,作为具体的“真实作者”的被充分意识形态话了的虚拟人格,其实正是作者被“驯化”被“制度化”后的直接结果。具体到工人(也包括农民)作家,由于其文化程度的局限,对于生活中种种挫败和苦痛的经验,往往无法得到归因,于是这种潜在的尚未被命名为“苦大仇深”的心理感受,乃成为某种无名的缺乏“能指”的“所指”。而当意识形态为其提供了一整套的“剩余能指”后,他们的“主体”便得到了“重塑”(对于知识分子则比较麻烦,所以要进行艰苦的“思想改造”)。对此,工人作家胡万春的话,是具有普遍意义的:“我虽然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做工了,当了十多年的工人,但是什么叫剥削,我并不明白。在解放以后,我听过一些报告,也听到过剥削两个字,但对于什么叫剥削,其中的秘密,我是始终不了解的。我已经谈过了,我没有文化。当我在北戴河学习时,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但是其中足足有二十年,我受压迫、受剥削,却不知道自己在受剥削。我的脑子里黑洞洞的,二十六年来,在这个问题上就没有开过窍。……学习了这一课,这个秘密揭开了。……我明白了,脑子里亮堂了。就像一间黑房子里,一下子打开了窗,有了阳光透进来……我激动,兴奋,但我有爱又有恨……”(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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