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证史的可能性 2007-10-26 11:48:09
当曹意强一再讨论他的“艺术与历史”的问题时,他引证了赫伊津哈的观点,来说明其中的意义。他指出,正是赫伊津哈强调,视觉图像是历史灵感的唯一源泉,因为历史意识是一种产生于图像的视像。 在我看来,这句话还可以落到更重要的实处。我们不妨问一下,为什么说视觉图像是历史灵感的唯一源泉?为什么说历史意识是一种产生于图像的视像?图像,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摄影机镜头中的图像,是如何构成一种历史的“灵感”的?是如何使历史具有可视性,使历史意识成为一种“视像”的?历史,不管它是“灵感”还是“视像”,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答这些问题需要花很多时间,需要对历史哲学进行有效的疏理。但是,我们也有一种简单的方法使这个问题具体化。在我看来,所谓“历史灵感”或者“历史意识”的视像化,指的就是“图像见证历史”。因为,只有图像证史,历史才是可视的,历史意识才会具有视觉的特征,历史的灵感也才会和图像息息相关。
眼下就有一个关于历史如何成为图像、图像又如何证史的具体例子。老摄影家蒋少武,几十年如一日,通过他的镜头,把他所身处的历史转移到了图像上,然后在后人的探寻中与历史合二而一,使历史成为视像。
2006年岁末,在李媚的介绍与引领下,我到沈阳拜访了老摄影家蒋少武。原先曾经听过李媚的介绍,知道蒋老先生在半个世纪的职业摄影生涯中,留下了大量那个年代的图像。尤其从1966年开始,到1976年,十年之间,虽然生逢乱世,但他却用手中的莱卡相机,有意识地记录了那个疯狂年代的疯狂场景,以及活在那场景中的千百万的人们。李媚强调说,蒋少武的图像最重要的特质不是镜头中的残酷,恰恰相反,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他们的日常面相,让我们得以了解文革的另一面。 见到蒋老先生时,觉得他身子硬朗,双目有神,说话时小心地选择着合适的词句,力求准确而又恰到好处,处处可见其为人之谨慎与持重。他招呼我们坐下,闲聊几句后,就拿出了一叠相片,一张一张地给我们观看。 眼前的图像既陌生又熟悉。渐渐的,原先进入蒋家那种平静的表象,在这些往昔的场景面前,竟然完全崩溃。我意识到眼前蒋少武的图像所具有的冲击力,真正的无与伦比,不同凡响,让亲眼目睹者如我辈无话可说。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历史,同时又是记忆;是当年的现场,是蒋少武对现场的一种反应与选择。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图片中,历史果然成为了视像。 有一张照片,画面是三个年轻的红卫兵,二女一男,穿着军装,束着武装带,背着军书包,戴着军帽。三人左手拿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整齐地放在胸前,一脸严肃地地望着远方,背景则是著名的天安门城楼。照片说明拍于1967年5月。这是那个年代的时装,红卫兵的标准装束,也是那个年代的典型形象。我注视着这张图片,心里却想着“图像证史”的可能性问题。
像这样一张照片,它证实了什么样的历史?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911之后,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从伍尔夫一篇发表于1938年的反思战争的文章入手,对图像与真实的关系发表了几乎是她最后的意见。在《他人之痛》中,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作家写道:“有的东西因拍摄而成为真实—对于其他地方的人而言,则是‘新闻’。但是,被经历过的灾难常常可怕就像是它的表征。”在另一处她继续写道:“照片具有结合两个矛盾特征的优势。它们的客观性的凭证是内在具有的。不过它们必然地始终是一个角度。它们是现实的一种纪录—因为照相器材从事的就是纪录。并且它们是目击者—因为在场的人已经拍摄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