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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是呼吸
2007-10-26 11:47:08  

刘庆元的黑白木刻与日常实践
 
 
    刘庆元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他说话沉稳,语气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我觉得他甚至不苟言笑。刚认识他那阵子,他才结婚不久,住在广州美术学院一所简陋的房子里。妻子阿鱼,一个独特的陶艺家,把民间、远古和当下情怀揉在一起,作品颇有见地。
  
    刘庆元给我看他的木刻。作品尺幅不大,但数量惊人。当时我就想到了麦绥莱勒,想到这位比利时人眼光尖锐、手法自如和样式明快的作品。同时,我仿佛看到半个世纪以前粗放的黑白品味,这种黑白品味早就销声匿迹了,被一种小心翼翼、造型准确、面貌姣媚的精细版画所代替。我还想起了鲁迅的一句话:木刻究以黑白为正宗。这位愤怒而偏激的作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用他最后的力量,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黑白木刻运动,以为这种简洁的形式是揭露黑暗的一种便捷武器。从那时开始,木刻就具有了一种战斗性。甚至有人以为它就是这样的,与生俱来。

  
    不过,由此而断定刘庆元是“木刻战士”,似乎不太准确。那阵子,他的同代人中有不少正往先锋路上奔走,因为先锋已经成为一种标志。不仅是标志,而且还是重要的获取名声的途径。和若干年前不同的是,那时的年轻艺术家已经无须为先锋付出被驱逐的代价。关键是,先锋是一种姿态,一种表示自己处于某个领域的前沿地位的重要象征。有意思的是,刘庆元几乎不为所动。他没有改变自己,去弄点先锋的东西,或者去先锋场所游走。他依然故我,不改初衷,一张接一张地刻,一张接一张地印。木刻成了他每天必做的生活功课,黑白成了他每天衡量现实的一把标尺。
  
    曾几何时,我们的美术家也学着政治家的样,以宏大题材为荣。五十年来美术创作的教育就是如此,学生和老师挖空心思寻找重大内容,似乎一张画足以把定乾坤、概述历史、完成转折。更可怜的是,在这个问题上,老师和学生没有分别。能够选进重要美展的,学生就会自抬身价,显得不那么像学生了。相反,没有机会进入重要美展的,老师的地位便会受到多方面或明或暗的挑战。多少年来,美院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因为无法适应美展模式,作品从来过不了“海珠桥”。虽然今天这种风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但遗风犹存,不容忽视。


反观刘庆元的木刻,几乎没有题材大小之分。我怀疑他甚至没有重要与不重要之分。对他来说,生活中的一切都非常重要,从喝水、起床到做爱,从聊天、逛街到打哈欠,无一不重要,也无一特别重要。他的木刻,甚至发展到这种程度,只要一看到,一想到,就可以有十足的把握刻下来,并且成为经典。
  
    当然,细察起来,刘庆元的木刻是有发展和变化的,可以分出个前、中、后期的时间段来。但是,我发现,刘庆元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就是木刻的日常性。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也无意改变。这说明刘庆元的木刻是对日常生活的一种体察与研究。我怀疑他对自己的要求是,看到的就是重要的,看到的就是能够刻下来的。先前是看周围的生活,看熟悉或陌生的人群,后来看一张报纸上的一张小图片,看一本陌生杂志上的一幅小像,或者一幅小像角落头的一张脸和一个笑容。他还尝试改变木刻的方式,先前用传统木刻刀,呆在自己的工作室,或站或坐。后来到木工车间去,用电锯、电刨、电钻,用斧头、铁锉、钢刀,站着,戴上口罩,抡起大臂,呼拉拉地运作起来。结果,他的木刻,不仅画幅变大,而且,近看时仅有创痕、刨痕、锯痕和粗鲁的划痕。及稍拉远看时,才发现了一张脸,脸上的五官,五官组成的面容。
  
    本来,中国艺术的优秀传统就是想方设法人画一体,下笔就是好的,画出来就是有意思的。可多年来宏大题材的创作教育把人和画彻底隔离开了,好像人一方面在生活,另一方面在专门搞“创作”。这是一件近现代史的艺坛怪事,从来没有谁认真去清理,更少人提出质疑。美术学者们还掺和其中,大谈什么“意象美”、“逸品美”,大谈什么“大象无形”、“天人合一”,还加上一大堆美学新名词,从“主客观统一”到“典型”再到“积淀”,似懂非懂,稀里糊涂,就是不谈人画一体这件简单的事。刘庆元不是美学家,不是哲学家,更不是概念制造专家,他是一个实践者,一个木刻家。他每天挥舞着种种金属工具在尺幅不一的木板上砍这凿那。这说明木刻就是他的身体的自然延伸,就是他呼吸的一部分。对了,木刻就是他的呼吸。或者,对刘庆元来说,木刻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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