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爸我妈看《俺爹俺娘》
2008-2-6 21:37:29  

此番返家探亲，每天赴医院不期成为日程。家人说，老父已半年余未做体检 ，曾于我抵家前一周患感冒，拒绝入院治疗，执意坚持在家中候我远道回来相聚。直至转肺炎，才不得不急诊住院，查出还有不明隐患疑症。

我将《俺爹俺娘》带到病房给我爸我妈看。我们父子间一直有互荐书籍的习惯，童年时我爸选唐诗宋词书为我讲解，去年还托捎季羡林《牛棚杂忆》并附信评。

我给我爸我妈递上《俺爹俺娘》，翻开卷首焦波的自序，念道："在我学摄影之前，爹娘只照过一次相。那是日本鬼子时期办'良民证'时村上让照的。"我对我爸说："这就是你说过的，日本鬼子让中国老百姓照良民证相，你们抗日游击队到处造谣惑众搞破坏，说照相会吸走人身上的血那回事儿吧。"我爸用山东腔说："是那个年月的事儿。"

我爸看书比我快。次日他见我，就称赞《俺爹俺娘》好，并转给陪住看护的我妈，说："这本书好，你应当看。"
焦波在《俺爹俺娘》里，满怀感情地回顾许多民间的日常生活和凡人琐事。读者们见了，不禁都会忆及自己人生中类似的亲切往事，心头不免惹起些或辛酸或甘甜的滋味。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凡人小事，令人深省人生的白开水的切实意味。

《俺爹俺娘》是一部展现中国传统家庭生活的独特著作，由于作者能够图文结合、纵横兼顾到历史线索和生活细节，落实以平易亲和的影像与朴素干炼的文字，终能将这么多被视为平凡琐碎的小题材，经营成为较深刻表达中国人基本伦理现象的厚实文献。

《俺爹俺娘》既可以被当做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研究对象，也可以是民俗摄影、纪实摄影和报道文学的优秀作品，还可以做为历史和记忆的真实凭据等等。《俺爹俺娘》一书知微见著的非凡成绩，反映出在一贯图宏贪大的中国摄影主导着眼点之外，民间常态事物已被蔑视、排斥、忽略得太久了。

四

探亲的日子转瞬即逝，临行前在医院跟我爸我妈辞别。我爸照常叮嘱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并记得将《俺爹俺娘》一书还我带走。我将坚持要送我下楼的我爸挡在病房门口，经过长长的走廊，回头见他仍伫立原地不动。

焦波"送行"一节写得亲情淋漓："也不知有多少次这样的送行，不知有多少次。每次娘送我，我都不让她往大门外走，她总说：'我不出去了。'但当走远了猛一回头，娘每次都跟在后边……"

《俺爹俺娘》令我屡屡忆起往昔没太在意的人生细节。文化大革命期间，戎马生涯中负伤的"革命残废军人"我爸我妈，被流放到不通电不通车的偏远农村。每次探望他们，走去公社搭长途汽车的几十里路，我爸我妈总要陪伴相送，直到见我上车离去，他们再走十几里原路返回。夏日行于闷热的苞米地，深秋走过坎坷的地垅沟。北国寒冬，乡间小路尽被厚雪掩埋，拖着伤腿的我爸我妈就送我到村头。走出老远，回头还见两个小黑点定在茫茫的天地那边……

出国八年头回探亲，返程在天黑时分，装好行李上车，未见老父。抬头才见他在楼窗上俯首下望，室内灯光将他的半身剪影印在窗口。我知他不忍别离伤情，乃若即若离隔窗相望。霎时心头一阵惆怅，拖了长长的一路。后收家书，信文首句他引了古诗?quot;相见时难别亦难"，令我永志不忘暗夜楼窗上老父望我上路的身影。

五

《俺爹俺娘》好在"恰似寻常一首歌"，一首能够抵达人性感情深处的歌。

时尚轮转，"摄坛"流行"出精品"之说。"精品"似乎"高档商品"称谓，文化上的事，精美往往流于匠意造作。把"出精品"做了文化口号，令我想及不直言大跃进的一厢情愿拔苗助长。凡传世之作，并非以号召得来。时常是卓然出世于意料不到处，且常有不被时代所识者。"精品"往往只是条理之选，得合乎时尚的现世成功。

我不以《俺爹俺娘》为"精品意识"的产物，它是自然流露的真情抒发，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琐细事情，且附于一个很老很土的题材。文化作品之能够经典，贵在于寻常处展露卓识独创，尝以平中见奇超越精品成为神品。时尚之精品常有，而传世之神品不常有。神品可遇不可求，即"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主观以为怎么怎么样，虽壮志可嘉，却欲速不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