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风道骨王之一 2007-11-12 10:08:47
那你的大量珍贵底片呢?你可足够是个中国摄影史上的人物啊!
王之一先生闻言,平静如常地说: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先生说,从巴西来美国时,重要的底片和文件都交托给在那里的一个人了,以为没有问题。结果再要时,他说找不到了,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反正都是身外物。我说:以你的资历和造诣,加上你与那些非凡人物的交往和拍照,你可是足够载入中国摄影史的人物啊!可惜了啦。
王之一先生依然平静如常地说:名利也是身外物,没了就没了,不足为惜。
1979年,国务院华侨委员会委托中国驻巴西大使馆,邀请创办《巴西侨报》的先生访问中国。先生欣然前往,回到阔别30余年的祖国。也因而上了台湾当局的黑名单,再无机会回台湾去拜会老友张大千,巴西一别,竟成永诀。
再见郎静山,是在洛杉矶,老友重逢,先生想的还是文化,提议在美国成立个洛城摄影学会,获郎静山先生鼎力相助,特为先生亲笔书写对联一副:满门艺术家,一群穷光蛋。郎静山去世后,先生担任会长,为筹措经费,把那纸名家罕见的手迹对联也当场拍卖了。我当时坐在场下,目睹身着中式长衫,头上绾起古人发髻的王之一先生的行为举止,心生深沉敬意。
王之一生长于十里洋场的旧上海,年轻时仪表气质风流倜傥,少壮年纪挎着莱卡相机英俊潇洒,卓然出众。先生身材高挑,玉树临风,说标准的国语,丝毫不杂沪声和日语口音。感触先生的行事作风,我总以为他是个北方人,尤其当他是跟我一样的东北人。先生说他祖上曾是山东人。
去年我回中国之前,去看先生,照例谈话间,给先生拍点照片留念。先生清贫,租住老人公寓,客厅里悬挂的却是那一大幅张大千的亲笔赠画。无论先生坐下还是起立,自然光的拍照方位里,总有张大千的荷花切入画面。整理照片时,才留意到张大千之所以赠先生荷花图,显然是深知先生品质之高洁而放笔之写照。
那次我边聊天边顺手翻开放在长条茶几上的一巨册图书,是画家黄永玉的超重精装画册。一看扉页上的画家亲笔题字,我问:你还认识黄永玉?先生依然平静如常地说:早就认识,还是在台湾报社的同事,我拍照,他写稿。正好碰上二二八事件,他见事不妙溜回大陆去了,我坚持摄影报道,直到被抓进拘留所审问,差点没命。这不,他在《比我老的老头》书里提到我,知道我还活着,捎来这么沉的一本大画册给我,还说请我去他家作客叙旧。
我翻找到画册里黄永玉在北京的、在湘西凤凰的、在意大利的私家住宅图片,告诉先生那些处的黄家宅第都卓越得一塌糊涂。他把你当上宾邀请,你何不欣然应邀呢?先生依然平静如常地说:我老了,去不了了。
我真不晓得王之一先生这一辈子结识过多少的一代名流,我想在他拿了一辈子的照相机里,肯定拍摄过不老少绝代人物的独家影像,却都陆续随着斯人之去而流失了。王之一先生漂游于乱世,又浪迹天涯,本就性情散淡,在人生的大世面历练中,深得大彻大悟,才活得格外洒脱。
王之一先生老来以散文抒写人生经历,陆续在电脑上撰写不缀,已自费出书5个集子。每出新书,必寄赠给我。先生生平拍摄的影像所剩无几,乃托恬淡的文笔泊泊道来,亲历的往事皆以记者的眼光与文人的感怀记载抒发,读之思之,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先生的许多传奇经历,我都是从其散文里知晓的,例如他童稚之年,为解寡母的生计之劳,小小年纪便在上海的一家教会医院当开门小童。一日为一住院的贵妇人拉门服务,贵妇人和蔼地跟他说话,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美术。过几日贵妇人出院前把他叫到病房,送了他一套向往已久的木刻刀,并鼓励他努力学习。那贵妇人就是当年的宋美龄女士。
2006年春节前夕,先生来电话邀我去他家,说有事情托付。他先驾车载我们去家中餐馆,说请我们陪他吃饭提前过年。回来他交给我一包东西,是他1979年访问中国拍摄的十多卷彩色负片。先生说:意外发现这批底片还在,就托你代为保存吧,不用归还了。以后再发现什么底片,都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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