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陪我赶到湾仔政府大楼交接仪式统筹处。这里有一部专用电梯直达26层。走廊墙上的大装饰牌上写着几个斗大的字:身份鉴定中心。
全球新闻媒体8千名记者的采访证件,都是在这里经过身份鉴定之后当场签发的。我掏出交接仪式统筹处邮寄的批准函件交给工作人员,热情的接待小姐摆摆手,面带微笑说:"不需要这个文件,我们这里已存有您个人和您主办的杂志的全部资讯,只要护照验证一下就可以啦。"
我递上护照,小姐敲了几下电脑,立刻调出了我的相关资料。验证后她请我到数码照相间去当场拍照,负责拍照的摄影师看到我与他是同行,就额外多拍了两张,他让我从电脑屏幕上挑选,这是我第一次由数码相机拍身份照,看着尚属陌生的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感到很新奇,我说拍的挺好,用哪一张都行,只见他的手指在鼠标上一点,照片就传到制证的机器里,很快打印出来一个塑封好了的采访证。现代科技设备加上他们的富有人性化的优良服务,办证工作进行得既快捷又细致。他们将采访证件交给我,请我核对一下姓名是否有误。我的采访证件号码为:15118-8。以为证件编号是按报到的先后顺序编排的,其实是早在获得采访资格时就已经排定了。
原以为作为摄影记者可以自由参加各项回归活动随意拍摄,在身份鉴定中心才知道,如果想要采访其他活动,需要凭这个主要证件再申办专用证件。整个采访活动结束后,我手头保存的各类型记者证件有五六种。
由身份鉴定中心所发放的新闻采访证是很重要的证件,证件正面有持证者的照片,下方还有防伪标记,背面则是输入密码的磁条,并且印有"本证属香港政府所有"的声明。凭此证记者便可自由地进入香港政府新闻处设置的新闻与广播中心,还可以使用中心提供的各种专业影像及通讯设备。
当我在新闻中心与一位香港记者交谈时,他突然"哇"地一声大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这位先生瞪大眼睛盯着我胸前的采访证,用带有浓重港味的普通话说:"哇!好吉利的号码啦--15118-8--‘要我要要发-发'啦!难得呀!难得!!你好福气啦,你会发财又发达的啦!"
看着这位先生挥舞双手兴奋的样子,我感到既亲切又好笑,赶忙回应他:"哪里,哪里,香港回归了,大家都发财,都发达!"
其实,我并未过多想过发达与否,如果说曾想到与发达相关联的什么东西,那就是我始终在事业的进取上不甘居人后,此刻我所想的是如何能用自己的相机记录这个世纪性大事件,多拍些见证回归的照片,多出一些好作品,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说来也巧,香港回归的第二天的7月2日深夜,在维多利亚公园一家餐厅举行采访回归的大陆与香港摄影记者联谊会,进门时每人往纸箱里投放一张名片,后来在摸奖活动,我的名片幸运地被摸出来,奖品是一台价值1700元港币的美能达变焦傻瓜相机,如果说到发达的话,这大概算是一"小发"吧,这是后话。
办完采访证件后乘电梯来到一层大厅,只见一排排的长条桌上堆满材料和证件,这里正在发放交接仪式的嘉宾证。我在人群中巧遇前来领取嘉宾证的陈复礼先生。陈老是香港摄影大师,还是全国政协委员,当然属于观礼嘉宾。但是,陈老拿着他刚刚领到的嘉宾证不无遗憾地说:"我这个证没有你的采访证好,你可以凭证到处拍照,嘉宾则只能观礼,不允许携带相机拍照。到时候我只能在衣袋里偷偷装一个小傻瓜机,想方设法抓拍几张照片吧,作为摄影者在如此重要的事件中不拍照片会遗憾的。"
接着陈老动情地说:"香港经历百年沧桑,现在将要回归祖国了,这可是世纪性的大事件呀。你是以搞纪实摄影见长的摄影家,应当多拍摄、多记录,多为历史留下见证。一个摄影家能有机会亲眼见证这段历史,是极有意义的宝贵经历,要特别珍惜呀!"我点了点头,表示会竭尽全力而为之。
我们一起走出政府大楼,我便看见门前立着的匾牌上写有"交接仪式统筹处"的字样。请陈老佩戴嘉宾证站在阳光下,为他拍摄了几幅照片,还幽默地对陈老说:"我采访香港回归的活动正式开始了!"接着我告诉陈老,这次我主要使用国产的乐凯胶卷拍摄回归,这是由保定胶片厂专门提供的。陈老说他也收到寄来香港的乐凯胶卷,只要有机会也会使用的。
设在香港会展中心7楼的新闻与广播中心,保安工作十分严密。凡进入中心者,均需出示采访证件,要经过安全检查,比乘坐飞机还要严格。我每次乘坐国际航班,通常都把胶卷集中在一个透明手提袋里,不通过X光机照射,直接交给安检人员"手检"过关。在这里却行不通,一切物品都要在X光机上过一遍。在记者们工作的中心场地里,有许多保安人员来回巡视。这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之中进行着,工作人员既按规定办事,又充满浓浓的人情味。
聚焦历史性的伟大瞬间
在随后的几天里,尤其是在7月1日回归前后的一段时间里,在香港采访的新闻记者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在新闻与广播中心大厅里,数以千计的记者们用最先进的通讯设备,用不同的语言和文字,把香港回归的新闻传播到世界各地。
我发现,在香港采访的中国记者与外国同行们相比,除了同样的紧张与忙碌之外,不同的是中国记者脸上总是洋溢着自豪与兴奋的激情。是啊,香港回归百年雪耻,炎黄子孙岂能不自豪;作为新闻人能参与采访世纪性重大事件,岂能不兴奋。我从同行们彼此的交谈中深深感受到这份情感,这一切都化作一种强烈而又明确的历史使命感:用自己的双眼见证历史变迁,用双手记录历史性的伟大瞬间。
瞬间即永恒。在这72小时中发生了许许多多令人激动的事件--
6月30日清早,我看到报纸上的通栏大标题:"殖民统治最后一天"。这句话令海内外的炎黄子孙激动不已。150多年的英国殖民统治终于即将结束。
从香港政府新闻处发放的《活动程序册》中,我选定了几项主要活动,作为采访的重点。
英国末代港督彭定康将在6月30日16时30分离开港督府,这是殖民统治结束的重要象征。当我赶到港督府门前时,大门两侧已是人山人海。
一排排的港警站在马路上维持秩序,其中一位友善的警官见我胸前挂着采访证件,便与我攀谈起来,他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从北京来。他说北京是个好地方啦,可惜还没有去过。他问我在哪家报馆做事,我说在大学新闻系教书。他又问是哪一所大学,我说是公安部主办的中国人民警官大学。这位警官马上幽默地说,那么你就是我们的领导啦,明天回归以后我们也应该归公安部领导啦,起码来说咱们是同行啦。我十分高兴地说,我不是领导但我们同是警界同仁。
这位好心的警官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说来晚了没有好位置拍照片。他说没有问题啦,在这一地段上我可以帮忙为你调换位置。这让我异常高兴,尽管来晚了还可以挑选相对有利的拍照地点,这位警官先是环视左右,然后指引我到一个比较理想的位置上。
当我获得特许跨入早已被警察戒严的马路时,站在路边高台阶上的《广东公安报》摄影记者周晓辉不失时机按动快门,他抓拍那张照片是我独自一人走过空空荡荡马路的情景,在街道两旁值勤的警察和围观的人群都以异样目光看着我,他们惊讶的是我在港督座车即将驶过之际,还能获特许横穿无人之境。事后,周晓辉把这张照片赠送给我,留下一段历史见证与记忆。在香港采访期间,我先后与周晓辉数次相遇,我们曾一起到香港警署拍摄警察换新帽徽的照片,他还在会展中心新闻与广播中心抓拍我的一幅肖像,后来用于我的《追忆瞬间》一书封面。
悠扬的苏格兰风笛演奏完毕后,日落号随之吹响,这时,一阵骤雨突然袭来,港督府的英国米字旗在大雨中缓缓降下。彭定康最后时刻在港督府大院降旗离别时,仅允许西方媒体入内采访,中国的中央电视台及新华社等媒体均被拒之门外,为此中国主流媒体记者纷纷爬上港督府对面的高坡上,抢占有利的制高点,居高临下拍摄到车队在雨中开出港督府的大场面。
当末代港督彭定康乘坐镶着英王皇冠的座车驶过来时,我站在路边举起相机抓拍到他坐在车里抱着刚降下的英国国旗的画面。后来听编辑香港回归大画册的朋友说,在彭定康离别港督府的重要新闻事件过程中,我这张信手抓拍的照片,竟然是在场的中国摄影师唯一拍到彭定康脸部表情的照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这张照片在当年由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和深圳商报主办的"97香港回归祖国之日全国新闻摄影大赛"中获得金奖,另有两张照片获得铜奖。得到7千多元奖金,为我自费赴港所付出的近两万元总算是找补回来一些,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港督座车在风雨中疾驶远去,当末代港督的车队在视线中消失时,我又赶忙跑步赶到皇后像广场,这里建有一战和二战中阵亡英军将士纪念碑。100多年来这个纪念碑一直飘扬着三面英国旗帜,今天在蒙蒙细雨中缓缓最后一次降下。数以千计的香港市民撑着雨伞围观这一场景我爬上一个铁架,冒雨拍摄到3名英国士兵将旗帜一一降下的景象,以连续性画面记录下这一历史时刻。
末代港督彭定康抱着刚刚降下的米字旗离别港督府。1997年6月30日16:30彭定康在港督府降旗登车离别的场景,只允许西方媒体入内拍摄(上边一图英国青年手拿的报纸上照片为法新社记者摄),中国媒体报道这一新闻多为彭定康的车队从港督府大门开出来的场景,我是挤在路边人群中歪打正着拍到这张照片。后来听说这是在场的中国摄影师唯一拍到末代港督脸的照片。在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和深圳商报社主办的“97香港回归祖国之日全国新闻摄影大赛”中,这幅照片以《无可奈何花落去》为题获“金奖”,并被收入当年出版的两三本香港回归画册中。
这个英国青年脸上用油彩画着中英两国的国旗庆祝香港回归,他手持报纸“回归特号”刊登的“再见,彭定康先生”的大幅图片。这张照片在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和深圳商报社主办的“97香港回归祖国之日全国新闻摄影大赛”中获“铜奖”,同时被收入当年出版的两三本香港回归画册中。
夜晚时分,我在等待进入中英两国香港主权交接仪式会场的间歇时间,在交会展中心的过街廊桥上遇到了一位可爱的英国小伙子,他在自己脸上用油彩画着中、英两国的国旗图案,以这种独特的幽默方式来欢庆香港回归,他十分友善,吸引了很多围观者,一些香港青年人纷纷与他合影留念。
我将一张刚刚出刊的《明报》"回归特号"递给他,他拿着这张印有"再见,彭定康先生"的报纸号外拍照,他面带微笑直视我的镜头。拍完之后又与我合影,还连声道谢,挥舞着手臂与我道别。我深深感到,香港回归不仅让中国人深为兴奋,许多英国人也感到高兴,这些英国青年人已经完全没有老一代的"帝国情结"了。
当主权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已是第二天凌晨时分,女儿陪我踏着夜色来到著名的兰桂坊酒吧娱迎一条街去拍摄狂欢之夜,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来自世界各国的青年人,或高举酒杯,或握着酒瓶,当街痛饮狂欢,青年男女们在我的镜头前无拘无束,或热烈拥抱,或疯狂长吻,还不时对着我高喊:"为香港干杯!"
这时,世界是属于青年人的这句话是实实在在的。我被各国年青人的热情所感染,忘记了连日来的疲惫,在亲切友善和充分理解的氛围中,我拍摄了一幅又一幅兰桂坊狂欢之夜的精彩画面。
站在香港这片沸腾的热土之上,我才能真正感受到:香港是属于中国的,也是属于世界的。